颜直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完蛋完蛋，他肯定把我当成龌龊变态了！可那些荒唐梦根本不是我能掌控的啊！

“你掌心燥热，脉象浮数，肝火偏旺，近日熬夜多，疲累过度，加上饮食辛辣，便容易梦魇。不是什么大事，喝几副清肝泻火的药便好。”

“啊？就这？”颜直一愣。

“不然呢？”木寻反问。

颜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，心里却总觉得毛毛的。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，暗下决心日后还是少碰木寻为妙。

可方才那触感——冰冰凉凉、丝丝滑滑，像一块冷玉贴在手心……颜直猛地甩了甩头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。一定是肝火太旺了，对，一定是。

正此时，一道传音符自木寻腰间亮起，萧时的声音从中传来，透着几分凝重：“林老爷那边的阵法方才有了波动，你回去查看一下，注意安全……”

颜直神色一正，敛了嬉笑：“好的师兄，我这就回去。”

木寻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颜直已经转身朝外走，边走边系好腰间的符袋：“林老爷那边出了点状况，估计有东西是冲着那顶武冠来的。我先回去看看。”

木寻跟了两步：“可需我帮忙？”

“不用，”颜直摆了摆手，“我师兄的阵法布得严实，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。倒是你这边——武冠还得留在你那儿盯着，陵江那边的情况你也抽不开身，先顾好你自己。有什么问题直接用传音符找我。”

他说完又回头冲木寻呲了呲牙，“木寻哥哥保重呀！”

“……”

颜直去了，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
木寻本以为能落个清净，谁知自那日起，陵瑞简直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，天天往他这儿跑。不是拉着他说府里新养了只八哥学了什么浑话，就是拽着他出门逛街，嘴里“木寻哥哥”长、“木寻哥哥”短，叫得比树上的知了还勤快。

这一日，陵瑞又来了，趴在石桌上托着腮，两条腿在凳子底下晃啊晃："木寻哥哥，你喜欢看戏吗？我们出去看看戏吧！听说最近有新本子上演呢！"

木寻正坐在塌上翻着画本子，闻言抬眸：“你喜欢看戏？”

陵瑞狂点头，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：“喜欢！特别喜欢！可惜爷爷不爱看，说戏文都是假的，看那些没用。所以府里连个戏园子都没搭，我跟他提过好几回他都不搭理。”

他说着叹了口气，又很快精神起来，“可是戏本来就是假的嘛！好看不就行了，干嘛非要在意真假？”

木寻将画本子合上，缓缓问道：“你爷爷……除了不爱看戏，还有什么不喜欢的？”

“那可多了！”陵瑞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，“爷爷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，除了我！他不喜欢石榴果，所以府里连棵石榴树都不种；不喜欢喝酒，也不吃重口味的菜，尤其不能碰辣椒；还有还有——他最讨厌下雨天，一到下雨天就闷在屋里不出门。”

“你之前怎么不在家？”

陵瑞抬头，眼睛又亮了起来："噢，我之前陪我最好的朋友去詹京啦——他可厉害了，考进了大学府！原本想着等他考完秋试再回来，没想到收到爷爷病重的信，我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。一路上我真的很怕，怕再也见不到爷爷最后一面了。还好有木寻哥哥在，让爷爷平安地醒了过来。"

得亏木寻这张脸天生就僵得像块木头，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。

“那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生病吗？”

“心中有执念放不下……”

陵瑞趴在石桌上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，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桌面上那颗圆滚滚的石榴果。

他的声音闷闷的：“其实这两天，我也听到外头说爷爷的一些话。一开始可伤心了，觉得他们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。我差点儿就跟人吵起来了——可后来我忽然想……我这样是不是也不对？我是不是……也没法接受爷爷有不好的地方？那我和那些说他坏话的人，又有什么两样呢？"

“所以……无论他做了什么好事坏事，他都是我爷爷，我都会站在他那边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果子往手心里一握，攥得紧紧的，可头埋得更低了："我知道这样或许很不公平……可他是我爷爷。我最重要的亲人。"

木寻看着那少年：“你的选择没有错。”

陵瑞抬起头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木寻。

“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，每个人都有偏袒的一方。你能正视、接受这些，已经比许多人做得好了。而且感情这种东西，不是用来论对错的。"

陵瑞愣愣地听着，眼睛里那一点忐忑像雾被风吹走，露出了底下一片清亮的天。他把那颗石榴果往桌上一放，坐直了身子，话匣子一下子又打开了。

"而且爷爷待我真的很好很好！虽然他老是冷着张脸，还老爱念叨让我读书。他自个儿呢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头，憋得一点都不好——"

"跟你讲，其实我爷可爱面子了！比大伯还爱！有一回他摔了一跤，腿都磕青了，觉得丢脸硬是不说，最后肿得走不了路，才看了大夫。"

"还有还有，我爷吃东西特别挑，厨子做的不合口，他从来不直说，就搁在那儿不动，下人问他，他就说'不饿'。有一回我尝了一口那菜，确实咸了——可他偏不说，非得等厨子自己尝出来，慌里慌张地跑来请罪，他才慢悠悠地说一句'下次注意'。"

他学完那一句"下次注意"，自己先乐了，笑得两只眼睛弯成月牙。

"不过他好是真的好。”他托着腮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树影，“我小时候发烧，他整宿不睡守在我床边，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换帕子，天亮了我醒了，他还坐在那儿，眼睛熬得通红，一见我睁眼，第一句话是'饿不饿'。"

“不过……有时候爷爷看我时，明明是在笑，可他的眼神，却有说不清的悲伤。我小时候不懂，现在想想，可能是觉得我这辈子大概真的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了吧，伤心了吧……”

木寻的眼睫低垂下来，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。

“诶，木寻哥哥，你在想什么呢？”陵瑞歪着头凑过来瞧他。

木寻抬起眼：“没有什么。”

“那我们快出去看戏好不好？”陵瑞一把抓住他的袖子，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胳膊上了，“今日好不容易溜出来的！过两日文仙楼的比试就要开了，爹爹这两天肯定要把我按在书案前头背书写文章，我就只有这一日空闲了呜呜呜呜——”

“文仙楼！”木寻想起先前那记忆也提到文仙楼……

“诶！木寻哥哥也想去看看吗！木寻哥哥要不要也陪我去！今年是一百五十周年呢，听说搞得可隆重了！虽然以我的实力嘛……半炷香不到就会被刷下来，不过没关系呀，我早就想好了——到时候上去随便糊弄两下，赶紧下来，然后就去玩，那文仙楼可热闹了！木寻哥哥也陪我去好不好？求你了求你了——”

“好”

“耶！”陵瑞欢呼一声，又开心的拉着木寻出门，“那我们先去看戏！快走快走！”

木寻看着眼前拽着自己的少年，恍恍惚惚间同另一个身影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