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在陛下心里,我就是这等企图。”姜婉宁站起身,一字一句道:“微臣多谢陛下提点,往后女学的事,臣依章公事公办,绝不让陛下有半分为难。”
说完,她往后退了半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,没再看贺骁一眼,转身离开。
贺骁僵立原地,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早已模糊的吉服纹样上。
他喉结滚动两下,想要唤出声,偏偏那一股骄傲卡在喉咙,到头来唯有化作拳头砸在案头、无人回应的闷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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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冬朔风轻敛,一场寒雨初歇。
长公主以初冬赏霁、暖阁消寒为由,设宴邀京中世家闺秀入府小聚。
公主府庭院扫尽残秋,寒枝疏木缀着薄霜。
暖阁中掩去寒风,暖意融融。
窗下的青瓷瓶中插着花枝,暖炉熏香,缕缕散漫开来。
各世家贵女着锦绣冬装次第入府,钗环轻响,笑语晏晏,满堂皆是清雅贵气。
长公主迈入厅堂,解了外褂,没穿平日最喜的窄袖劲装,反而换了一袭同世家贵女们一样的绫罗宽袍。
她款款落座,眉目间满是雍容宽和的笑意。
左右宾席上,不仅坐着六部文臣家中的闺秀,亦有武将家的将门千金。
众人或低语品茗,或言笑寒暄,气氛一时其乐融融。
“都说女子安分守己便是一生,可如今你们看,那安衡女学办的风生水起。”长公主端起茶盏,语气中满是对姜婉宁的赞赏,“就连兵部和礼部都对姜大人礼让三分。这般风光,才是咱们大靖女子应有的模样。”
右侧几位文臣家的千金互相对视了一眼,御史大夫府上的姑娘轻笑道:“长公主说的是。只闻女学近来新设了一门武科……”
说到这,她看了看身旁大理寺卿的嫡女,见对方颔首便自顾自继续道:“那些算筹、诗经也就罢了,若女孩儿家天天去演武场跑马射箭、风吹日晒,未免也……太有失体面了。”
“有失体面?”长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似笑非笑的扫了左侧几位皱着眉毛的将门女眷一眼,慢条斯理道:“你们文人门户重视端庄,本宫自然体谅。但若没有疆场上的铁蹄厮杀,哪有这盛京里的岁月静好?”
厅堂内文臣的女儿们都面露羞愧低下了头,而将门千金都挺直了腰杆,纷纷附和。
“本宫倒是一直替咱们京里的将门千金委屈。”长公主搁下茶盏,语气感叹:
“她们的祖辈父兄在刀尖上拼杀,他们家学渊源,自幼骑射本事便不输男儿,偏偏就因为是女儿身,长大后便只能锁在深宅里,成日围绕内宅琐事,平白埋没了那一身风骨。”
这话句句看似公允,却刚好像根细针,准准扎在了那几位将门贵女的痛处上。
暖阁里一时静谧无声,长公主徐徐吹着热茶,缓缓啜饮。
她扫视众人神色,见火候已到,便又语气轻柔地加了一把薪:
“如今女学不问出身,只重才干。教导武科的,正是前贵妃柳如烟。她经历了宫闱之中大起大落,如今不也照样褪去罗裙,去演武场做了教习先生?”
众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虽然之前对柳氏女去了女学也有所耳闻,如今得了长公主的准信仍觉震惊。
长公主对众人的反应甚是满意,继续道:“加上礼部旧库新拨的那批御赐兵刃,岂不是给有壮志的女子,一条现成的大路?”
那些坐落在下首的武将千金们,眼神里的光肉眼可见的被点亮了。
就在此时,左席末端,一位身着黛青窄袖衫的少女缓缓站起身来。
少女目光偏冷,立姿挺拔如松——正是羽林卫副都统之女,韩姝。
“敢问长公主,”韩姝垂首施军礼,声音利落,“女学武科的投牒荐贴,可有常例?如今武科初开,可需要朝廷世家的引荐贴?”
长公主看向她,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龙武卫专领宿卫近驾,而韩姝之父所属的羽林卫,掌管的正是皇城几座关隘命门的守备。
有了韩姝的牵头,剩下的武将之女便是一呼百应。
“有本宫在,何至于有什么苛刻的门槛?”长公主命婢女拿来一叠空白的荐贴,笑得愈发亲切,“本来就该是你们将门女儿驰骋的席位,本宫亲自给你们作保。”
韩姝伸手接过荐贴,低眉致谢的刹那,眼底早已燃起了渴望征战沙场的雄心。
她哪里知道,这看似助她奔赴理想的引路贴,将来会成为她和家族的催命符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