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寒风卷着最后一片残叶,扑打在紫宸殿的雕花窗棂上。
殿内地笼烧得极暖,贺骁端坐于御案之后。
姜婉宁手持一卷荐贴迈了进来。
她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然后双手将荐贴递到御案之上。
“启禀陛下,这是长公主送来的荐贴。”她低垂着眼眸,语气平静,“微臣发现这里面的名字……”
贺骁本来见姜婉宁主动到紫宸殿来,心里一喜,但见她如此公事公办的模样,心中躁意又拱出头。
他打开荐贴,目光扫视,只见上面的名字羽林卫副都统之女韩氏、折冲府都尉之女李氏……几乎涵盖了京中八成以上的将门之女。
“长公主为何要替这些人递荐贴,臣不知,但女学的课业章程,第一年所学皆为算筹、律法、文史等基础学识,无论这些将门贵女所图为何,恐怕都难以实现。”姜婉宁看着贺骁,语气放缓了些许。
贺骁能听出她话语中解释的意味,捏着荐贴的手指紧了紧,又轻咳一声,语调放柔:
“朕知晓了。你……只需考虑这些人是否符合女学择取生源的标准即可,剩下的交给朕。”
姜婉宁抿了抿唇,她来找贺骁就是不想掺和到皇权之争中去,交给他是最安心最稳妥的,她只想一心办学。
姜婉宁嘴唇翕动,刚要张口,“那……”
话音未落,宝顺推开门,小碎步走上前来:“陛下,裴中郎和池都使求见。”
贺骁面色一沉,瞥了眼宝顺。
宝顺顿觉身上一寒,汗毛直竖。
姜婉宁见状遂道:“那微臣先行告退。”
待她退出门外,贺骁才几不可察地吐了口气:“传。”
门外除了裴亦遥,还有许久不见的池鸣彻。
当初从兵部调往京西校阅军队,如今的池鸣彻早已褪去一身文臣官袍,肤色也深了两个度,透着一股铁血悍气。
“姜先生!”池鸣彻还如当初一样爽朗,笑着朝姜婉宁行了个军礼。
姜婉宁心里还在感叹这昔日亭亭小白杨经过风沙的历练,终于长成了一棵苍劲青松。
正当她想关心几句时,宝顺又战战兢兢的把他们二人请了进去。
紫宸殿内君臣三人气氛还算融洽。
当初定安侯被处置以后,他的部众被打散,重新调拨。
而精锐,尽数调给裴亦遥和池鸣彻,分别在京郊苑囿和京西要道驻防。
“启禀陛下,京西防线换防已毕,三千精锐冬训按章程操演。”池鸣彻拱手抱拳,声音洪亮如钟。
贺骁微微颔首,刚一开口,门外的宝顺再次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:“陛下,沈太师求见。”
贺骁眸光微沉,沈太师极少在武将议事时求见。
他抬了抬手,“宣。”
不多时,沈太师一身暗紫仙鹤官袍,步履沉稳地跨入殿内。
他目不斜视地行了个君臣大礼,仿佛并未看到裴、池二人,苍老却矍铄的面容上亦看不出喜怒。
“老臣今日来,是有一份东西想请陛下过目。”沈太师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的名册,双手递给宝顺。
待宝顺将名册置于贺骁案头,沈太师才语气平静道:“听闻安衡女学即将开课,老臣便让门生留意了一二,这份是女学新录的一批荐贴名录。”
贺骁接过名册,目光一扫,竟和刚才姜婉宁递过来的那份一模一样。
沈太师见贺骁神色微变,这才不急不徐地开口:“陛下,姜大人办学教化,老臣本不该多嘴。
可陛下看看这份名单,武将千金齐聚一堂,外头传女学武科由前贵妃柳氏执教,更有御赐兵甲……
老臣斗胆问一句,这究竟是教书育人的学堂,还是替未来中宫培养私兵的军营?”
没有像老御史那般痛心疾首,也没有像长公主那般口蜜腹剑,沈太师只是直言指出了这份名单最让人揣测的可能。
但这样轻飘飘一句质问,却比任何弹劾都恶毒百倍。
他直接把教育偷换概念成了结党营私,把学生说成了私兵。
裴亦遥眉头微动,眼神瞬间凛冽。
池鸣彻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性子,他冷笑一声,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太师这话未免太过诛心!
臣在京西历练,见过农妇挑担,也曾听闻城防告急时,城中妇孺举起长戈替男儿守城。
一群小娘子想进学堂学习防身本事,怎么到了太师嘴里就成了圈养私兵?难不成我大靖的江山,连几个小姑娘都容不下?”
“池将军是纯臣,自然不懂前朝的顾忌。”沈太师瞥了眼池鸣彻,冷哼一声。
他目光再次直视贺骁:“将军觉得那是小娘子,可在这朝堂百官眼里,她们是京城守备禁军统领的命脉。
姜大人把这些将领的掌上明珠全都收拢在手里,将来若有变故,京城这十万禁军到底是看陛下的虎符行事,还是听这些女儿的号令?”
此言一出,紫宸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。
这才是沈太师真正的杀招,他根本不在乎女子学不学武,他在乎的是兵权被后宫变相渗透的政治隐患。
贺骁猛地将那份名册扣在御案上,面沉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