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清楚姜婉宁的初衷,她绝没有这种心思,他更是知道,女学的教学章程里,第一年根本摸不到兵器。
但沈太师这番话,却代表了整个前朝对姜婉宁最深层的恐惧和防备。
“这份名册,朕知晓了。”贺骁声音暗哑,他在极力克制体内的暴戾与杀意,“女学第一年的课业皆是明理识字,不设兵戈。太师忧国忧民,朕心甚慰。但朕的家事与朝局,朕自有分寸。”
沈太师见好就收,他知道这颗猜忌的种子一旦当着武将的面种下,皇帝就必须去权衡。
他深深一揖:“老臣告退。”
沈太师退下后,贺骁高坐御座之上,只觉得更加焦躁。
他捏了捏眉心,声音冷硬:“京西防务不可松懈,京郊苑囿那边,合适的时候可以调进京了。退下吧。”
二人对视了一眼,行礼后无声退下。
贺骁死死盯着那份名册,眼底是外人看不懂的阴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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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清冷,更漏声声。
姜婉宁依然坐在灯下,手中拿着炭笔,一遍遍核对着第一批学子的名册。
门扇轻响,一股裹着奇楠香的暖风涌了进来。
姜婉宁并未抬头,直到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被轻轻放在了手边,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附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贺骁坐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她眼下那淡淡的乌青,心头的火气早就化作了心疼:
“夜深了,婉宁,歇一歇吧。”
姜婉宁放下炭笔,轻轻叹了口气,抬起眸直视着他:“今日紫宸殿的事儿我听说了,沈太师是不是又让你为难了?这份名单,我再斟酌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贺骁反手将她的手握紧,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,“那些折子,还有沈太师的浑话,朕都替你压下去了。前朝的风雨再大,有朕在,就刮不到你身上。”
姜婉宁心里一暖,她知道他顶了多大的压力。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:“我知道,有你在,我才能放手去做这些。”
感受着她掌心的凉意,贺骁看着她眼底的光芒,喉结却艰难地滚了滚,心底泛起一阵无法言说的酸楚与后怕。
她只知道有前朝的弹劾,却根本不知道,就在她白日里去布庄签联结契书时,紫宸殿的暗卫就在街角无声无息地抹了两个世家死士的脖子。
她动了全天下士族男子的利益链条,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对未来中宫如何,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见血封喉的杀局。
他替她挡下了所有最肮脏、最见不得人的毒箭,可他不能说。
说了,仿佛在炫耀帝王的恩情。
他舍不得折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骄傲,便只能将所有的心惊肉跳咽下肚,提心吊胆地看着她毫无防备地扎进那个吃人的名利场。
“婉宁,你当真知道吗?”贺骁的手指微微收紧,将那些血腥压在舌底,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失落:
“朕给了你天空,由着你去外头‘建功立业’。朕理所当然的认为你每天都会回这紫宸殿,回到朕身边,可是……”
他目光垂落,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学子卷宗:“可是这半个月来,你的眼里有秋桃、有柳如烟,有你那满天下的女子,唯独没有朕。”
姜婉宁微微一怔。
她不敢置信的看着贺骁,她不明白一个帝王怎么会因为她被分走的精力而去“争宠”?
作为现代女性的她,本能地觉得这种比较毫无逻辑。
“贺骁,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姜婉宁试图跟他讲道理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,“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信我、护我,我们的感情足够坚固,我才敢心无旁骛地去拼我的理想啊。
儿女情长本就不是生活的全部,我不可能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围着你转。你为何非要把我的理想,同我对你的感情放在对立面?”
姜婉宁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确,无比清醒,却也无比精准地刺痛了贺骁。
他逐渐发现,当初他所欣赏的她独有的理智、独立、狡黠、和所有奇思妙想,如今都成为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。
“是,你说得对。儿女情长不是全部,所以朕,在你那宏大的天地里,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,对不对?”
贺骁眼眶微红,那属于帝王的骄傲、怕她受伤的恐慌,以及内心深处怕被抛弃的脆弱轰然相撞,让他口不择言。
“朕给了你自由,不是为了看你越走越远,远到连朕的庇护都不需要了!若有一天,连这大靖江山都盛不住你的抱负,你是不是可以毫不留恋地把朕也丢下!”
姜婉宁彻底愣住了,她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,心底涌起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不解。
在她的认知里,爱情是两个独立灵魂的并肩同行。
她不懂,明明已经坐拥天下的贺骁,为什么还会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。
“我从未想过丢下你,我是为了更好地站在你身边。”姜婉宁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。
“如果你给我的自由,前提是你必须每时每刻确认我离不开你,那这份自由,未免也太沉重了些。”
她太累了,不仅是身体的疲惫,更是心力交瘁。
姜婉宁没有再争辩,她只是轻轻地把手从贺骁那温热的大掌中一点一点抽回。
手心一空,贺骁的心也跟着往下坠。
“名册今晚必须核对完。陛下明日还有早朝,早些安寝吧。”
贺骁僵在原地,看着姜婉宁重新拿起炭笔的身影,第一次觉得,无所适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