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
待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颊上,他才缓缓开口,语声清亮坚定,字字据理:“臣自始至终,唯有一事谏言——平定军安置空档,依律当由兵部临时代管、合规调度。臣所言句句遵律、字字为公,无半分偏私,不知何处有错,何处该受陛下迁怒记恨?”
“陛下破格提拔徐恭篱,已然逾越规制、引得朝野议论纷纷。此刻再将百战精锐、建制完整的平定军,贸然交由无资历之人执掌,军心如何安稳?朝臣如何信服?天下百姓,又如何看待陛下用人之道?”
邵渝眼底寒芒凛冽,死死盯着他,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漠然:“所以,时至今日,你依旧觉得,全然是朕的错,你半点无过?”
喻睢眸光平静,坦荡应答:“臣未曾妄图私吞兵权、未曾借机结党、未曾借机生事揽权。事事为公、步步退让,已然是臣最大的让步。”
邵渝望着眼前从容执拗、步步对峙的人,心头五味杂陈。眼前之人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良温顺、事事顺从君意、眼底满是赤诚仰慕的少年。岁月浮沉、朝堂磋磨,终究是变了模样。
他嗓音微沉,带着一丝晦涩不甘:“你何时变得这般执拗、这般敢与朕针锋相对?”
喻睢抬眸,回望于他,字字轻缓,却句句诛心:“那陛下,又是何时,变得这般多疑、这般凉薄、这般步步制衡、事事猜忌?”
一语戳破帝王心底最深的隐秘与不堪。
邵渝胸口剧烈起伏,怒极无言,狠狠一甩衣袖,转身愤然离去,不愿再与他多说半句。
御书房寒气彻骨,徒留一地沉寂。
喻睢整理好衣襟,神色淡然转身离宫。
去往褚府之路,他刻意绕行侧门。左脸隐约泛红,痕迹清晰,这般狼狈模样,不宜落入百官眼中,徒增闲话口舌。
穿过悠长府院长廊,迎面便撞见缓步而来的褚肃沅。
“兄长。”
“承懿今日前来,是探望父亲的吧?”褚肃沅语气温和,眼底藏着几分忧色。
“是。”喻睢应声点头。
二人并肩前行,步履轻缓。
褚肃沅目光微落,瞥见他脸颊淡淡的伤痕,眉头微蹙,出声问询:“脸颊有伤,可是出了何事?”
喻睢抬手轻掩,淡淡带过:“无事,行路不慎,意外磕碰所致。”
褚肃沅心知绝非这般简单,却未曾多追问,只轻声轻叹:“景安被禁足,父亲今日又当庭受罚,诸事凑巧,层层叠加,未免太过蹊跷。”
喻睢眸光微沉,轻声开口,语声微凉,道尽君臣宿命: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褚肃沅浑身一怔,眼底瞬间掠过震惊与恍然,瞬间通透了所有关节——
今日责罚、往日制衡、步步紧逼,从来都是帝王心意,无关对错,无关情理。
行至褚毅休养院落,二人不约而同放轻脚步,压低声调。
十杖廷杖,于常年征战、筋骨硬朗的褚毅而言,尚且能够承受。加之行刑禁军心知分寸、未曾下死手留力,看似皮肉狼狈、血迹斑驳,实则未伤及筋骨根本,不算重伤。
屋内药香浅浅,静谧安然。
喻睢步入屋内,轻声唤道:“褚伯伯。”
褚毅靠在软榻上,面色稍显疲惫,见到他来,勉强撑起笑意,率先开口问询:“睢儿来了。我家老二,近日如何?”
“伯伯放心。”喻睢温声应答,如实回禀,“褚景安,吃得下睡得稳,借这三月禁足,恰好得以偷闲歇息,不必再日夜操劳军务。”
随即他轻声反问:“伯伯身子如何?”
褚毅摆了摆手,豁达一笑,全然不在意身上伤势:“不妨事,都是皮肉外伤,看着吓人罢了。行刑的小子们有分寸,未曾下狠手,养几日便能痊愈,无大碍。”
几人又闲谈了几句家常琐事、朝堂近况,宽慰妥当,便各自散去,互不打扰休养。
朝堂风雨未止,君臣裂痕难补,可私室情深、家人安稳,尚能抵过这满目浮沉寒凉。
日头偏西,过了正午最炽烈的时辰。喻睢踏着微凉的风回至平定王府,一路风尘未歇,刚跨进清幽静谧的书房,便撞见一室沉沉的光影。
窗棂漏下细碎的日光,落满檀木书案,褚肃衡正端坐案前,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凝滞的沉寂。他指尖虚搭在案上的兵卷文书,双眸微垂,眸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,竟是兀自出着神,连他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