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做什么?”
喻睢清淡的嗓音骤然划破屋内的寂静。
褚肃衡闻声,方才缓缓回神。他抬眸抬眼,深邃的目光瞬间牢牢锁在来人脸上,方才涣散的神色骤然收紧,眉宇间当即拢起一抹浅淡的寒意与心疼,字字沉缓: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
日光之下无所遁形,喻睢侧脸一道浅浅的红痕格外刺眼,分明是刚受过掌掴的痕迹,尚未完全消退,衬得他本就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狼狈。
喻睢抬手轻拂了下衣襟,神色淡然,仿佛脸上的伤痛微不足道,只淡淡解释:“顺路进宫了一趟,些许小事。”
话音未落,褚肃衡已然起身。他未再多问,只转身取来一旁备好的伤药,瓷瓶轻启,药香清苦漫开。
喻睢见状,无奈轻喟一声,卸下满身紧绷的防备,微微倾身,轻轻靠入他温热的怀中,嗓音轻缓带着一丝倦意:“今日,平定军代理职权,应当就正式落实了。”
事关手中兵权易主,是朝堂牵动全局的大事,可褚肃衡却半点未曾放在心上。他单手稳稳圈住喻睢的腰身,指尖蘸着微凉的药膏,动作轻柔至极,细细替他擦拭着脸颊的伤痕,力道轻得唯恐碰疼了他,全程沉默专注,眼底只有怀中人的狼狈与委屈。
喻睢感受着他细致的动作,轻声宽慰:“褚伯伯看着伤势吓人,实则都是皮外伤,并无大碍,休养几日便能痊愈。”
褚肃衡指尖的动作未停,唇间吐出的语调平淡无波,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藏着一丝隐忍的冷意:“嗯,老头皮糙肉厚的,扛得住。”
谈及长辈伤情与兵权变动,他自始至终情绪平淡,无怒无躁,不见半分焦灼。喻睢不再多言,静静任由他上药。
待最后一丝药膏敷妥,喻睢刚想起身站直身子,腰间却骤然一紧。
褚肃衡长臂收拢,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,紧实的怀抱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与滚烫的温度。他垂首抵着喻睢的肩窝,低沉的嗓音裹着笃定的底气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“平定军的兵权,我有的是办法拿回来。你只需顾好自己,莫要再这般逞强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,沉稳的话语安稳人心。喻睢心头微暖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……”
短暂的静默过后,褚肃衡终究压不下心底的疑虑与疼惜,微微松开怀抱,抬眸凝视着他,眸光深邃锐利,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:“今日陛下,又因何事为难你?”
喻睢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光,眸色平静通透,将朝堂的利弊权衡娓娓道来:“陛下近来行事操之过急,急于收拢各方兵权,早已引得朝中一众老臣、武将心生不满,朝野暗流涌动。我此时主动上奏,提议将平定军移交兵部暂管,看似是我主动退让、触了霉头,却是眼下唯一能顺陛下心意、稳住朝局的法子。”
褚肃衡眸底寒意渐浓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的伤痕,语气沉了几分:“所以,这脸上的伤,就是你换来的结果。”
喻睢垂眸默然,未曾辩驳,算是默认了一切。
“当时为何不躲?”
这句问话里,藏着压抑的心疼与微涩的愠怒。他知晓喻睢聪慧通透,最懂审时度势,若真心避让,区区责罚根本落不到他身上。
喻睢缓缓抬眼,眼底澄澈通透,带着一丝通透的无奈:“陛下今日本想借褚伯伯之事发泄心中积郁,未能如愿,心底早已积满怒火。我若是再躲,他一腔怨气无处可泄,只会迁怒更多人,届时局面只会更难收拾。”
以一身微伤,换一时安稳,堵悠悠众口,平帝王盛怒。
褚肃衡闻言,久久无言。所有质问与心疼尽数压在心底,只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,无声容纳他所有的隐忍与付出。
喻睢察觉他周身沉敛的情绪,心头柔软,微微抬手,捧住他的脸颊,微微仰头,在他微凉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,温柔安抚:“别担心。”
他心知肚明,京畿那场惊天爆炸的幕后推手,褚肃衡早已查得一清二楚。他从不怕身陷险境、不惧生死浮沉,唯一的软肋,便是身边至亲之人,最怕牵连家人、累及所爱。
他所有的隐忍、退让与逞强,不过是为了护住这一方安稳。
日影西斜,午时刚过,宫中圣旨如期下达。
平定军正式划归兵部管辖,由兵部侍郎董临远暂代统领一职,执掌兵权。数十年根基的平定军,终究在朝野博弈之下,暂时易主。
夜色沉沉而至,万籁俱寂,整座京城陷入静谧。
夜半更深,榻上之人浅浅转醒。
喻睢未动分毫,只是睁着眼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色,静静凝视着身侧熟睡的褚肃衡。
月色温柔如水,铺洒在他轮廓深邃的侧颜上,褪去了白日里的冷冽杀伐,添了几分安然柔和。长睫浓密垂落,鼻梁高挺,唇线利落,平日里掌控一切的锐利尽数敛去,只剩难得的安稳松弛。
喻睢指尖极轻地抬起,小心翼翼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发丝,动作温柔至极,带着满心的缱绻与珍视。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怜惜与笃定,千般心绪尽数敛于静默之中。
片刻后,他微微侧身,重新伸手轻轻环住褚肃衡的腰身,贴着他温暖的胸膛缓缓闭眼,伴着安稳的心跳声,再度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