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高连云,松直破云,绿柏染云,深谷少行旅,何来人声喁喁?
“诶,年轻娘子与相公,你二人打何处来?”
“从山外来的。”
“往哪里去?”
“过巴岭【1】、穿武陵【2】、经施州夷陵、越长江,往荆州去。”
“怎得不经汉水,且过郧阳襄阳,先向东南再往西,岂不少些路途艰辛?”
“老人家有所不知,今春雨少,汉江尚不能过船,荆山【3】难越,难于此路,我与我夫君便往此处来。”
“原是如此,我年迈久未远行,竟不知山外岁月,怎么你二人行囊水壶俱缺,可是有些难事?”
“我姓沈,本家住湖广,嫁往汉中,夫君姓林。前些日忽得信来,言说家母沉疴更重,我与我夫只能仓促出行,路中又遇山洪,失了方向,只借着日光往西南来,幸而捡回条命。”
“万幸万幸,想来你二人尚未饮食,若不嫌弃山野粗菽,我便舍你们一顿饭吃。”
“多谢,但我二人钱财少,只剩些铜板,恐不足以吃老人家一顿饭。”
“也不白吃,夏雨渐来,我那茅舍顶有些年头,恐雨水大些便要漏水,但我这般年纪又上不得房梁,我见相公年轻力壮,若你愿意为我修些屋顶,我与你二人饭吃,另出钱十五文,可好?”
他二人自然应下,又互相问过姓名,方知那老人叫熊志云,独居此山。
“沈娘子、林相公,那便随我家去,你们瞧,我家就在不远处的山腰。”
“使得,我二人即刻便去。”
铺山泥,压茅草,若朴与李毅忙上整整两日方得工毕,李毅又用上林致和这一化名,深山幽谷之中,他亦不知外间情形。
取过铜钱,熊老又为他二人备了条长薄巾并水囊火石等物,虽不值钱,但足以教他二人抵御山间夜风。
拜别相去,不知不觉又行至半夜。
“今夜二十一,是个半月”,若朴寻了处山间岩洞,与李毅同坐,亦同望着缓缓穿行于松间的那半轮月。
“虽只有一半,清辉却不曾减,尚能照亮山间的路”,远比那夜的光景要好得多,李毅经了这些日子奔波,竟然有些闲适之感。
若朴并未答话,有些悠悠的风来,晃动她的心神,她亦想起那夜。
她不敢偏信丰防之语,十七日间便去探过那处雨泉,方知有大石阻隔,她本意与李毅下山便好,李毅却不肯下山,反拔下金簪刺破手指滴出些血来,又浸染法衣,伪做奔逃踪迹。
至二人到那泉处,李毅方开口解释:“皇祖父已派人到山下,但我不愿往北都去。我全须全尾地回,二叔他定然不受惩处,况且我还有一事未明,初七你为我挡的那箭不是吴王、不是汉王,我苦思不解,不若趁此机会让他们都当我死了,谁人有异便有嫌疑。”
若朴本不赞成:“你身死不正中那人下怀么,他怎会有异动,你不必冒险。况且我只是听人说此路可下山。再者,武陵山险峻非常,我也只走过一次,恐你禁不住其间苦楚。”
李毅又道:“已知君心,已在山中,前行又何妨?”
“他在暗,你我在明,如今看来,你我二人别无它选”,若朴语罢,复无它话。
因此上夤夜疾奔,若朴本还思量该如何移除那块石,风起雨落,便借水势与她备着的烛油,只等泉流积聚,就叫那巨石崩落山涧。
二人冒雨又行过一日夜,便遇熊志云,因着盖草屋又耽搁上两日,再行半日,若朴自觉二人皆有些力疲,方拣这处山洞暂且一歇。
柴草尚湿难燃,山风不停,只有熊老所赠那条絮着薄棉的长巾,若此刻还说些男女防备或是别的忌讳,难免有些迂腐之嫌。
李毅本意是莫让她受冻,亦不愿教若朴误会他借机轻浮孟浪,便只让她裹着长巾,又叫她睡在里间,且由他在外头挡些风。
“山月清光高照,我心坦荡。既是我问你要不要同我走,你也不必在乎些旁的”,说罢,若朴便叫他靠近自己,又分些巾被给他,他耳尖犹冰,半晌才暖,想来是冷极,她不明白这李毅常常有些浮浪之言,如今情势紧急,他反要当起柳下惠来。
他坦荡么?他并不敢对山松间的明月发誓。
李毅轻声道:“是我连累你受苦,是故不敢,亦觉有愧。”
对于他这般说辞,若朴只觉好笑:“古来原上草【4】,风吹雨淋霜打雪积,又或者火燎之,镰刀除之,芥草只能随土依风,生长之地不得选,春秋岁月不曾移,枯荣定分,难由己心,此乃一苦。草民十口【5】,纵然是双手双脚辛勤劳作,只不过为着成就小康,可旱涝不定,米粮难收,又难免严吏苛政,如何能无病无灾无忧无虑,又终难逃人生百年,此乃二苦。”
“你我如今无性命之忧,且回转北都之后,你仍是皇子龙孙,也不必忧心饥肠饿腹,何苦之有?再说我,我不过随心而为,现今也不过双脚劳力,我还记幼时随师父们行脚,风餐露宿权做修行,比此路更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