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、曾经,若朴是如何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呢,清亮的月光落在她脸上,李毅没再回答苦与不苦的问题,他好想问问她幼时路上可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事情?但他还没来得及问,便又听若朴幽幽开口。
“虽不是你叫我往汉中去,但确实是你要往此路来,若是你觉得我辛苦呢,待回湖广,你多发些薪饷便成。”
他笑,但亦有些它想,她为何总认为他二人不过这般付钱出工的关系,她此刻就在身侧,他不敢直言,只轻声笑道:“好。”
若朴又适时提起一件事,“柳春还给你五两五钱银,我已代你收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此银已用掉,是雇人送他回家的费用。”
“好,他早些回家才是最好。我还有支金簪,若我们出山逢见镇县的,典当了就是。”
“当是可以当的,但恐怕只能值十当五【6】,还是罢了,你不用担心这个,你瞧”,若朴取出个小布袋。
粗布袋中装着些零散的金花金叶,李毅瞧着便觉眼熟,原是若朴从宜南出发那日担心路上耗费银钱,从他送的那些首饰上取下的装饰。
李毅恍悟:“路途行走,还是薄金叶更方便。”
“当然,可也最好别用这些,瞧我们如今的境况,并不是能随手拿出金银的样子。需知这世上虽是好人多些,但若叫你碰见个不那么好的,事情便难办”,若朴将那袋金花金叶放回衣襟,又出言安慰,“还有几两碎银并些铜板,路上若是有事可办得些报酬,也不必花金子。”
李毅又给她掖了掖那条薄巾,没再说钱的事,问她:“现下可还冷?”
“不冷”,她在他身侧倒不曾觉出冷,她疑心他因那场雨害温病,不然身上怎会那般烫,又问她会不会冷,想来是他自己觉得冷,“你冷?”
李毅忙道: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身上隔着衣也那么烫,若是你不舒服,需得早些告诉我,万不要强撑着。”
他要如何对她开口?
他想他确实害着病,害着一靠近她便觉身心皆不由己的病,双眼见她便不能眨动,双耳听见她的声音便再不能听见旁的,何况他现下与她隔得这般近,他肩侧有若朴的温度,能闻见她的味道,教他想起他抱着她的滋味。
那日她心中含悲,他趁人之危,如今的他怎敢有此番动作?
“我不曾害病,只是如今在山中想起些诸多事情,忧急得很,便有些心火。”
若朴不好说别的,只合上眼道:“来福运回的银两早已按各县工事分配过,新知府刘平也已到,李毅你还是莫多想,且向前行。”
前行又八日,至五月二十九日晨间,若朴与李毅才出山围,逢见个山谷间的小镇,二人问过方知已达夔州府达县地界,自当休整一番。
且说李毅这十一二日与若朴同行同寝,将二人夫妻之名常挂嘴边,心中亦早以若朴之夫自居,是故那客店掌柜问要几间房时,他脱口而出:“我夫妻二人自是一间的。”
若朴也不反驳他,由个小二领着他二人进屋,李毅又说需热水洗漱,那小二见他衣上有些碎泥叶痕,便道:“林相公,若需本店额外叫趟热水,得另付五十文。出了我们这夔北客店,往东边走三家有个混堂,只消十五文。”
“还请送趟热水来。”
“是,若娘子与相公还有事情吩咐,摇摇这铃便好,如是急事就唤我一声”,小二为他二人奉过茶水后又自我介绍,“我叫杨柏心,二位喊我小杨就成。”
“柏心小哥”,若朴正有事问他,“哪处有成衣铺子?”
“回沈娘子的话,成衣铺子也是往东去”,杨柏心听她呼其名姓也觉亲切几分,提醒她,“只是那掌柜有些眼低的毛病,如沈娘子不着急的,亦可找他对面的裁缝铺做身衣服,那裁缝姓易,也不过一两日的时间。”
若朴笑回:“多谢柏心小哥,我已记下。”
既是李毅要洗漱,若朴见杨柏心已往前边去安排,亦往外走,李毅叫住她:“你先洗漱,我去买两身干净衣服来。”
这一路本就是往南来,镇子又处山谷腹地,五月底暑气也来得急,若朴早就出过一身汗,她并不推辞,但又出言叮嘱他:“不要丝袍锦缎,另买两副行缠。”
“放心,我年少时随祖父行军,尚能懂这些。天渐渐地热,我再备点其它的,可能会晚些,还请娘子多担待。”
不等若朴回话,李毅便折身而出,只留个残影。
若朴洗漱罢直等到日头高照却仍不见他回转,不免有些心焦,匆匆挽紧干发,重将那小一袋金花金叶揣好便往外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