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行既畅,东流无阻,李毅重登舟上,只是他首次缚绳于肩,隐有血迹显现。
“相公,你与你娘子且往船尾处避些浪,早些处理伤口,莫叫水沾湿伤口,这般热天怕捂出病来。可有干布?”
若朴:“多谢船家,我还有方干净的巾帕。”
待二人得了老船夫特许的位置,李毅却推说无事,不过是磨破了皮现下已不疼痛。
“夫君,你可知道纤夫只在腰间围上布?”
李毅本是不知,只隐隐有些猜测,“暑伏太热,自是不能穿太多。”
“不止如此”,若朴已解开他衣襟查看伤口,“汗水、江水,皆能湿衣,暑气燠热,如衣物常湿则皮肉溃烂,你若不想受此苦,便不要与我做新婚夫妻模样。”
纤绳磨破浅皮,尚未伤及肉骨,若朴为他擦干肩上水渍,又道:“这帕子与石大哥送的盐块放在一处,虽有布料隔着,我方才也抖过,只是担心还有盐粒,可有疼痛?”
“我不疼”,李毅顺势握住她手,“我不觉得疼。”
二人靠着帆樯,良久无言,直到若朴手心也汗津津的,才抽将出来,“肩头已干,衣服也是,我替你拢好。”
将他腰带松松挽系腰间,她重执他手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若我有达摩之力,一苇便足以渡江【13】,必不会教他们遭这些苦楚。”
“你我都知道这只是个传说而已,神佛之力何时显现过?如若真有神佛之力,那万物山川与我们这些人也都是神的造物,又何必有险江高山。”
若朴忽觉难过,不由默然,惟听江流有声。
十指相扣,李毅似能听她心声,既然都是神的造物,为何要将这累累山壑、幽幽窄谷横于大江,平白地给人增些险阻艰难?
“传说不足信,只是我们为着很多原因,总得逆流而上。”
若朴却不愿听他这番大道理,“那也不一定,我们照样可以顺流而下,只是需得选好时机,提前谋略一番。”
“那你为何逆汉水来找我?”
因他为着那笔工程银往北去汉中,她的心亦指引着她,“你将你的名章交予我,我不知其中缘由,自然要问清楚些。”
“若我说不清楚为何将印章留给你呢?”
“你若不能说服我,我自要将你的名章还给你。”
“可我们相伴而行已一个多月,你都不曾问过我。”
“之前不是大雨便是山路,一路上提心吊胆,我难免忘记,我如今记起来所以要问你。”
“你问我我也要问你,你是何时从宜南出发的,五月十五那夜里汉中下大雨,你可有碰见?”
“不记得”,若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“是我先问你,你还没有回答我,怎么还要先反问我?”
“那为夫便先回娘子的话”,若朴本要阻止,李毅却紧了紧她的手不让她说话,“我去汉中一事不在计划内,故而我本就不准备与两都联系。”
“既不在计划内,缘何要去?”
“江越益那处的钱款尚有缺口是其一”,李毅望见江上两只灰鹞子并羽齐飞,复叹,“你说等我归来,我便留个印信为证。”
“若我没悟出那两句该如何?”
“那你在宜南便不会遭逢雷雨,亦不会为救我涉险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么”,李毅挪眼至江心,她眼中的坦诚让他不知如何作答,可此处江平如镜,青青碧渊还如她眼,又仰头望向傍江的山,山色青黛是她眉发,观水不是水,看山不是山,“我就如这山水,天要我在此处守江,我便守;若叫我往东流,我便怀抱岸石奔腾而去。”
若朴无言,李毅又追问她:“你如今要还我印信么?”
“我还不能决定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出了峡江,方可夜航,小舟复行一日两夜,水道渐宽渐缓,百里江洲【14】芳渚隐在晨雾里,翠苇披拂,忽近忽远,若朴只淡淡道:“李毅,我们已到枝江,你安全了。”
晨雾淡淡地散,李毅心头却有些悁然【15】,他如今该唤她娘子还是若朴?
川江已过,老船夫已放松些,歌曰:
“三伏复三伏,返川又出川。春呐春已过,暑哟暑重来。一江碧水悠悠渡,无名无姓老船夫……”
李毅望向若朴,去岁的风雪又浮现眼前,渔歌仿若天启,教他心神难定,忙至若朴跟前,“娘子,我去年经汉水从宜南去钟祥,也曾听过这几句,只不过当时唱的是盼春来,如今已到盛夏。”
若朴朝左望去,李毅的声音同山川渐渐远去,飘散在清晨的江风里,她答其以沉默。
红日从江心跃起,她长久的沉默让他不禁发问:“若朴,你在想什么?”
“李毅”,若朴正视着他,“难道这世间事竟都这般巧么?来时冬,去时夏,山行江渡,尚不足一岁。现下你与你父皆已无忧,你的路终是走通了。”
李毅想起邬厚珍,他也是个船工,还有徐行梓的两个小厮。钟梨与林彦文,一个殁在汉水,一个自戕在他李毅的剑下。
石正等人为他二人带路,他们刚刚分别。
一条路,谁来开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