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船依水前行,剪破浓雾,见青天碧、山水绿、波涛素。潋潋波光聚散,明灭在倏忽之间,江流撇山壑峡谷东去,已流动得极缓。
水迢迢,意沉沉,一路缄默,渡口处陈继古的影儿随风而摆,若朴才又说出一句:“陈继古等着你,大抵是有话要对你讲。”
又因着若朴与李毅在枝江曾下船休整,为免他猝然而至教一干官吏们不好办事,李毅已提前去信陈继古,强调如今只是途径荆州而已,无需兴师动众,今日果只有陈继古一人来。
“殿下”,陈继古向前深揖,“殿下一路辛劳,臣有失远迎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李毅忙扶住他:“继古兄,你我二人还如此前那般相称不必多礼,有幸得继古兄在此相迎,喜不自胜。”
陈继古见李毅面上风尘,与若朴一般身着粗布衣裳,满头乌发亦只用支细竹簪挽住,微微隆起的竹节并未磨平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风尘难慰,臣下难为,他只能抬眼望向若朴,也不肯开口说话。
“陈先生,林御史与我一路上已将手中银钱用尽,如今已有一天不曾用过饭,若先生手中有钱,我想喝口茶”,若朴并未忽略他的求救。
她不称呼李毅的身份,也不称呼陈继古的官职,陈继古也乐得少些规矩,只这处渡口离荆州城远,他鲜少来此,也不知这附近是否有什么酒楼食肆,打趣道:“好学生,为师不知你想喝什么茶,你自选一处,我付钱便是。”
“我还要吃饭,不知你二人是要与我同去,还是在此寒暄”,若朴朝陈继古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她解救他一次,喝点茶也不过分罢。
陈继古忙又接口道:“我还有一事未禀明。”
李毅:“继古兄请讲。”
“太子殿下已应圣上之谕从南都回往北都”,陈继古此刻也望着李毅,他微动的唇角是喜么,若朴也瞧不清楚。
李毅语气平静:“多谢继古兄告知,不知继古兄可有收到我从枝江发来的信?”
信是早收到的,不然陈继古怎会知道今日在这处等,只是那信上说的事,他毫无办法,“臣已收到,亦同我夫人说过,不过夫人那处我做不得主,夫人只说全凭她自个意思。”
若朴不知他二人所论何事,也无意探究,只道:“前方江岸高处有面空酒旗,想必是有爿店,我先去叫茶,还请先生晚些时候过去替学生付钱。”
若朴说罢便走,留他二人面面相觑。
“继古兄,还请你多费心”,李毅见她随江流往东走远,才又开口与陈继古相商。
说实在的,李毅央他作媒,他拿什么来拒绝,“还请殿下待我先去探探她的口风,若是她应下,我定无二话。”
若是她不应的,谁能奈何?须知姻缘天定,人意勉强不得。
“嗯,多谢继古兄,我们也早些往那店里去,莫让若朴等得着急。”
陈继古瞧着李毅逆着日光往东去,背影落在江流里随波悠悠,再来不及说些别的,只能拔腿跟上。
“你们来得正好”,若朴已为他二人斟好茶水,“现下不是饭时,店中只有些小食,倒是可以先用着。”
若朴拣的是个临江的位置,李毅甫一进店便见她凭窗而笑,夏江盈溢潋滟,波光明耀,他忽得羞于答话,虽也饥饿了一日,此刻竟觉无心饮食,只愣坐于东侧,轻轻摩挲着土陶杯,杯壁还有些温度,与他近日来所感受到的一般无二,像这夏日的江风,拥着荷叶莲花的清芬,搂着菖蒲白芷的幽芳,搔得人心头发痒。
“咳咳”,陈继古想了一路,总算想出个开场白,“今日天气不错。”
若朴并不接话,陈继古也觉有些生硬,本欲再开口,却被李毅截住话头,“风袅晴丝【1】,果然晴盛。”
陈继古深吸口气,什么晴丝、晴盛,分明就是情丝、情盛,他是不是不必再开口?
说实在的,他已想一人骑马先回府衙,今日不逢朔晦,也不是休沐日,他完全有理由回转荆州府,只是、只是,就看在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的份上罢,毕竟他陈继古来都来了。
“若朴,我的好学生,你怎么不说话”,陈继古本等着若朴吐露些字句,但她一味饮茶,并无只言片语,他陈继古也只能腆着脸求着她开口。
“先生在上,今日果然好天气,学生受教也”,若朴端坐,真如学生一般翘首以待师长尊言。
“哈哈”,陈继古尴尬发笑,捧起陶杯走至窗前眺望远处,思索着下一个话题,“只恨袖无青蛇,不能越洞庭,吾愿三入岳阳城,却不知有缘人在何处。【2】”
听他这般说话,若朴也起了些兴趣,走至窗前,见水面浩渺无涯,也不知是江还是湖,“此处竟能望见洞庭湖,我倒不知。”
陈继古瞥她一眼:“方才有人说了,近日多晴,天上无云,江中无雾,这店又在高处,故而能远远望见湖岸。”
他二人皆是话中有话,若朴却不入套,戏言道:“我瞧陈先生不需神剑,单凭目力便可越湖山跨江海,自然也不必舍身至对岸去。”
“士别三日”,陈继古摇摇头,复叹,“果真当刮目相看,我如今竟然听不懂我学生话中何意,为师愿闻其详,不知我的好学生能否为为师解惑?”
若朴复又坐下,明明是陈继古的问话,她偏要对着李毅回答:“有因事,有缘人,能见便见,见过即可,亦不必特意去寻,这般刻意还叫缘分么?”
若朴捧起杯子起身,将半盏茶水倒入窗外莲叶之中,复对陈继古道:“陈先生,你看这跳珠入荷盏,散溅复还聚,人亦如此。”
“你是个好学生,可你这话着实差了些”,陈继古也到窗边望着那荷叶,“荷叶不过方寸之间,天地之大、江湖之远,哪里还有相见之机?”
李毅无话,好一番沉默,店中掌柜的不知其情,只以为他们远道而来有些累,忙端出茶食小点,且着他们吃些解乏,“陈先生,我方才听你们几位说什么青蛇,难道这蛇有些飞龙的本领,还能载着人飞过长江大湖?”
陈继古接过木盘,道声多谢,又问道:“不知掌柜贵姓?”
“免贵姓周,叫周方易”,周方易见李毅正将盛了块豆糕的小碟递给若朴,他二人穿戴因出自同一店同一裁缝之手也便有些相似,心下已认定二人乃夫妻同行,笑问,“不知娘子与相公如何称呼?可是同来探亲的?”
脱了山江之险,如今李毅已无碍,若朴自不欲再让他人误会,“我姓沈,与这位相公不是夫妻,因事相识便结伴同行。”
李毅放下手中陶杯,“我姓李”,再拿起那杯时,茶水已冷。
问过几人姓名,却还无人解释那青蛇是何意,周方易不由有些悻悻,但李毅又开口,“店中只我们三人,如掌柜无它事,不若与我们同坐。”
陈继古接过若朴递来的陶杯,为周方易满倒一杯,开口解释:“周掌柜,我方才所说袖里青蛇不是山洞暗穴里会咬人的蛇,而是吕祖的神剑,这剑唤作青蛇。”
周方易手上还在推辞,身子却已坐下,“哦哦,竟是这般典故,原来几位都是读书人呐。”
“不算读书,只是人生于世,总得学些东西”,陈继古又为周方易添了茶。
周方易已吩咐厨房安排热食,暂歇的工夫,他也乐得在此闲聊,“还是读书好哇。”
李毅自得了若朴的前句话,心下本就惴惴不敢再提什么,如今有周方易在此,他尚可换换心神,亦笑着问他:“不知读书好在哪里,愿听掌柜详解。”
周方易便道:“读书好,读得好便能有地位有身份,穿的嘛是绫罗绸缎,吃的不是山珍便是海错,另住高屋大宅,又有娇妻美眷相陪,老了还有门生故旧,所以还是读书好。”
若朴却笑:“书上不教这些。”
周方易面露惊讶,“哦,不知沈姑娘看的书教些什么?”
陈继古抿口茶,“哈哈哈,我这学生就是太古板不近人情,真正是个年少的老学究,少些风趣,周掌柜勿怪。这书上嘛,教的是圣人之道,圣人不驰骛于外物【3】,自没有掌柜说的这些。”
“我是不晓得什么外物不外物的,我嘛,是个俗人,只晓得吃喝拉撒,酒色财气”,周方易有些不解,“人么不就这八个字,如按陈先生所说,那些当官的便该为我们这些小民劳碌,缘何都是为着自己汲汲营营呢?”
“谁生而无欲?因此人心不定,有好的,也有坏的,品性使然”,李毅又补上一句。
周方易本还要接话再聊一番的,后厨的伙夫却拿着锅铲来了正堂,“掌柜的,盐用完了,快些去取盐来。”
“几位先生慢聊,我先去忙”,说完,周方易便匆匆折往后厨。
“人心不定,但山石江水却不曾更移”,陈继古接上李毅的话,发出一声长叹,“江汉湘水俱有情,武当洞庭山湖第一,我真个爱煞湖湘。”
陈继古复又望向若朴与李毅,人情世情如斯,难道她心中还无甚感怀么?
“我”,李毅眺望着远山淡影,复又看向若朴,“我真个爱煞湖湘人。”
陈继古忙捧起杯子佯装喝水,却放任余光从小指泄露,她的好学生正为难着,一双眼不知看向何处,一双手拿杯不是,放杯也不是,吸气是乱的,吐气是慌的。
若朴此刻方觉无奈,在枝江停留的那日,李毅一人在房内写信,她不愿窥探,在外间足足等上一个时辰,想来他已与陈继古提过些什么,这也不能怪她,他走他的路,她登她的船,可终究还是不能硬下心肠,他袒露心迹多次,她却不能应承,几次三番碾其诚心,非她所愿。
数度欲言,如今却再不能开口。
“好学生,你怎么看”,陈继古对若朴苦苦相逼,脸上仍挂着打趣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