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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晴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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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朴折身临窗而望,江风的凉意拂红她鼻尖,“千年晴日晒不干洞庭水,万年风霜催不倒武当山,江水东去,汉水南朝,湘江北归,又何止千万年。但人生百年也不过俯仰之间,怎抵得过湖山胜景?”

“此言差矣,山石江水固然历古不变,可长夜寂寞时节,良夜好景时分,江波倚石而回,我的好学生,你又在何处呢?”

若朴不能回答,江上已过两艘轻舟三方大船,徒留帆樯在江心悠悠地转,又蓦地东去无影,她才开口回陈继古:“先生教导的有理,可我自有归程,又何需忧心昼夜长短。”

又是良久无言,亦不知周方易的盐是否取到,李毅因她的沉默而逐渐绝望,若说此前他尚不知她是否属意于他,但经过这许多事,他确信她对他有情。

他已做好一切准备,可一出枝江,她又同以往那样,对他的心全然视而不见,他该如何?

她明里暗里都是相拒之意,陈继古真想拍马而去,留他二人在此,但他已答应过李毅,他瞧她对李毅也不是毫无心思,若是无情,又何必北上南下地同李毅涉险,她不求财亦不博名,何苦来哉?若是她一心求个高位,他陈继古也随她去罢,可见他二人如此,他如何忍心袖手旁观。

再三思索仍是无解,茶已冷,他有心想唤周方易来破解这半晌静寂,正欲起身时便见周方易忙不迭地持酒端菜而来,“贵客久等,也不知道这盐怎么就用得这般快,我方才取盐去费了些时间,这壶酒送与三位喝,不收钱。”

“娘子她喝不得酒”,话一出口,李毅更觉心沉沉地往下坠,此时再改口也来不及,他望向若朴,她面上却坦然。

“周掌柜,你莫要误会,我姓沈名良梓,良田的良,桑梓的梓。”

陈继古见她如此,心中暗笑,她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只欺负周方易不知她本名,但他也不拆穿她,“好学生,你既然不擅长饮酒,今日为师教你饮酒三法如何?”

若朴已拿起酒盏一饮而尽,“原来陈先生的书上还教这个?我看这与喝水也没甚区别。”

她突然的动作真叫李毅心惊,幸好这酒闻起来淡,但他也不放心,径直将酒壶移至他右手侧,由他来斟。

一笑了之是陈继古的态度,李毅为他注酒,他也饮过,酒味浅淡至极,舌根只留些余辛,“不知周掌柜这酒叫个何名,初尝淡淡,细品回味无穷,带着些春日气息。”

周方易颇为自得,“村酒无名,乃是我自家酿的,但也不是我自夸,先生说有春日气息真是对极了,需得在桃花汛时,取江畔河岸茸茸的春艾,再佐上白芷同酿。”

“艾芷皆有祛风止寒之用,冬日温此酒更宜”,李毅也饮下一杯,喉间泛起隐隐的苦辛,他还记得在梨苑饮过的玉露醉,亦需酿于春潮之时,而今已至盛夏,他心头渐热渐乱。

“李公子说的正是此理,这酒本就是为此用,方子是我母亲教的”,周方易持壶为陈继古倒酒。

陈继古再饮一杯,赞道:“令堂有杜康之能。”

“晚间我去对我老娘说有几个客人极爱她酿的酒,她定然高兴”,周方易虽还在笑,但语中却有些怅然。

若朴因饮得太快,酒意腾涌面上已有红潮,日光还盛,更觉燥热难耐,“艾芷佐酒,不知掌柜娘亲是如何想到的?”

“我爹常年在江上打渔,风雨不停不归,寒雾霜雪时节还得沾水破冰,害些风寒骨痛的毛病,我娘便加了艾叶白芷,好教我爹缓些疼痛”,周方易手上忙个不停,不是给李、陈二人倒酒,便是为三人夹菜。

“令尊好福气”,陈继古不无歆羡。

若是好福气,他爹也不会在五年前春天那场大水中没了踪影,但周方易没说此事,“夫妻可不都是如此,为妻为夫,少不得关切体贴。我爹娘也都是有脾气的人,一辈子也有些忍忍让让的时候,只有这般日子方可过得长久。”

周方易本还有番议论的,但又传来伙夫的声音:“掌柜的,后厨缺柴伙,快去搬些来!”

周方易难为情地攥了攥襟袖,颇为无奈地开口:“后厨那小子是新来的,还不熟悉店里的安排,三位暂且饮食,我且去后厨看看。”

“我们无它事,周掌柜自去忙罢”,陈继古笑拈酒盏,又饮一杯,“哈哈哈,这掌柜的被伙夫喊得团团转,真有意思。”

“这会还没到晚饭时节,想来菜、柴、盐还未备齐”,若朴没再喝那酒,心里燥得慌,只又自斟杯冷茶入腹。

陈继古慢悠悠道:“这饮酒三法,忌空、满、快,腹不能空,酒杯不得满溢,饮下又不可过急。”

“哦,那我今日犯了三忌”,若朴语带自嘲,她虽想赌气复饮一杯,但自觉酒意烧心,艾草白芷的芳辛令她身热,只得作罢。

陈继古见她用眼望着酒壶,却未持杯来斟,心中想笑但又不好发作,只淡淡道:“看来我的学生未醉,还知道自己不能饮,如是醉了恐你要捧着酒壶不肯放手。”

若朴这会真不愿与他说话,她拿他当老师,他哪里有师长的样,为何李毅一提,他便应许来此劝她,她默默起身又至窗边,沐于江风之中,尚能冷淡下心神。

“日头渐渐西落,江风不比午后那会”,李毅已挡在她身前,唯恐她发汗后突遭冷风害上病。

朱霞残照,若朴与李毅的双影掩映其中,江风自西而来,再未停息,将二人碎发卷在一处,任由窗外酒旗拍拂。

“好学生,夏日虽长,但今日二十七,夜里只有残月,我们还是快些吃完往荆州府去罢”,三人俱饮了酒,俗话说酒后不上马,只今日实属无奈,陈继古亦只能着他二人早些出发,莫赶夜路。

饭毕,周方易又来桌前问菜适口否,茶甘甜否,陈继古代他二人一一答过,却还有个疑问,“店家酒旗上为何无名?”

周方易恭恭敬敬答话:“回陈先生的话,我这店开了好几年,一直说要取个名字来,只我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个好名儿,三位都是读书人,可有什么名?”

斜阳西沉入江,若朴见此忽有所感,“春水渡傍渡,夕阳山外山【4】。掌柜这店可眺落照与远处山影,亦有渡口码头,不如就叫渡傍渡酒家。”

此名既关切他店之地利,又是前人所作有些古意,周方易欣然应承道:“好名好名,果真有师必有徒,只是我只听说过第二句,从来不知前句,不知这二句是谁所写?”

若朴讲过,周方易却又央求她,“不知沈姑娘可喝得惯我那酒,还请沈姑娘也为我那酒想个名罢。”

春潮泛起桃花时酿的酒,除了今日这无名酒,还有林彦文那处的玉露醉,感怀渐深渐沉,若朴牵出个笑:“‘沅有芷兮澧有兰’【5】,掌柜的酒中有白芷,又需择春日而酿,我有意取个芳芷春的名儿,不知掌柜意下如何?”

周方易拊掌大笑:“好名好名,我小女名中有个芳字,芳芷春这名岂不妙极?”

但周方易还不肯放他们走,“我虽然也认得几个字,但我写出来的字并不好看,若是三位有空的,能否拨冗为我写幅酒旗,再在木牌上留下芳芷春的酒名?今日的茶酒饭食一概不收钱。”

“哈哈哈,周掌柜,你算是找对人”,陈继古倒不是舍不得这一顿饭钱,沈若朴起的名,他李毅焉有不应的道理?

磨墨提笔,落款北都李毅,并未用章,周方易见此龙虎笔势连声惊叹,这顿饭请得不亏。

“一码归一码,今日我为我学生与北都来的贵客接风洗尘,我既未取名也未费笔墨,饭钱还是得付”,说罢,陈继古取出一钱银子置于桌上。

周方易却不肯依,几番推辞,他只好绕回后厨抱出坛酒,“沈姑娘、李公子,我无以为赠,若你二人不弃,这坛酒权做报酬。”

再不能推拒,李毅抱酒而去,缚酒不得载人,载人不能驮酒,几经尝试,若朴问陈继古:“陈先生,我们若牵马入城,需多少工夫?”

“不多不少,约莫一个时辰”,陈继古捻捻胡须,“好学生,你酒醒了么,若是你还没醒,我们便走回去。”

“我没醉”,若朴她真的没醉,那阵江风已让她清醒。

陈继古大笑:“百年浑似醉【6】,醉这一时半会又何妨,我看呐,你还是不要不承认。”

若朴瞥了眼李毅,复又睨着陈继古道:“陈先生你说我醉酒,但你也饮过不少,你怎么笃定不是你醉而是我醉呢?”

李毅知她近日腿脚酸麻,忙开口道:“人么不是醒便是醉,我看若朴你今夜与继古兄争不出来是非对错,醒也好,醉也罢,这些日子腿脚劳累,你先骑马入城便好,我不久即至。”

“且慢”,陈继古绕着若朴踱步三圈,若有所思般开口,“我得仔细看清楚些你的样貌,我瞧你不是我的好学生沈若朴。”

沈、李皆不知陈继古卖的什么关子,若朴并不发话,李毅问他:“不知继古兄何意?”

“我这年纪大了便记性差,但我那好学生沈若朴却有好记性,我不过略提过土场隔水取土不易,她嗣后便写信于我,说是江上老船工有个法子,需设几条船首尾相应鱼贯出入,不致人力疲费。如今你同那周方易说话,忽地将沈若朴这名改做沈良梓,又连句话都说不完整,你果真还是我学生?”

李毅听陈继古这句,心头又热,手心发汗拿不稳缰绳,他何尝不知,只是不敢问。

若朴仍是斜斜地望着陈继古,“哦,哪一句没说完整?”

陈继古:“自是‘沅有芷兮澧有兰’。”

“陈先生明知道漏了一句,为何明知故问”,若朴心道你们夫妻果真一个调性。

“为师日渐老迈,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。好学生,现下只我三人在此,再无他人,你便亲口说与我们听来。你若不想说给我听,我便离你二人远些,定不听你这句。”

若朴望见李毅热切的眼神,心中虽有不忍,但还是攥紧缰绳,笑对陈继古道:“那就请殿下与陈先生听清楚些。”

陈继古:“为师洗耳恭听。”

“这下一句么,陈先生必然知道”,若朴复又转头望向李毅,“你二人皆都听好了,这下一句是‘君可思而不可恃’【7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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