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着次年属相为龙,攒金丝扭作游龙,虽不如匠人那般工巧细致,但胜在憨态可掬。
李毅有不少话要同她说,见她忙完,递去方丝帕,“且擦擦汗,我昨夜无事,照着徐夫人的方子吩咐厨房做了葡萄饮,邀你同饮,能赏光否?”
“好,只是今日着实太热,还请殿下稍候。”
沐浴换衣,若朴身着麴尘绿裙粉白衫,李毅不由想起早春那日,亦如她今日这般垂发肩头,又用那条绸带松松系住,枝上桃花依旧灼灼。
对坐共饮,梅竹杯中葡萄酿,但又与徐夫人所赠不同,甘甜之中又添几许清幽,“是茉莉花”,若朴有些惊喜。
“厨中有个小子巧得很,我不过是略提一句糖蜜少搁以免过甜,他便趁着这几日茉莉正盛,漉了些花汁进去”,李毅悠悠地打着扇,室内亦置了冰,虽是午后倒也不嫌热,“可还饮得惯?”
若朴只简短答声不错,李毅听她肯定又随口道:“那小子也有个巧名。”
“殿下直说无妨”,若朴举杯至唇边,茉莉的清芬绕至睫间,教她双眼发酸。
“复姓万俟【2】,单名一个渝字,矢志不渝的渝。”
她忽得发笑,笑出一滴泪来,只是她立马转身到香炉那处去,好让烟气混淆他的判断,“真个如此还是你现时捏造的?”
唇齿中茉莉香痕犹在,这花做不得假,只万俟渝这人是虚是实却实难分辨。
李毅也随她步至桌案前,“昨夜事毕后我还有些时间,厨中亦有葡萄花露,我便自己照那方子酿过一壶。”
原来茉莉是他的自拟,万俟渝是他的自托。
若朴沉默,耳畔只有他从后而来的呼吸声。
半晌,她听见李毅的脚步声由轻至无,是谁人抚琴而歌?
歌曰:
凌凌寒霜,有芝藏实。霞飞兮君乘云銮,引箫不至;
雰雰春雾,有莲浮叶。嵯峨兮君居漳南,吹笛难鸣;
脉脉青浦,有芙始华。滂洋兮君楫兰舟,击鼓怎衎【3】;
悠悠碧水,有荷正芳。香芷兮君行泽陂,琴可闻否?
她还是沉默,即便他已数度剖白。
“若朴,我想我不能淹留于此,但我常常挂牵着你,放你不下,不知道你要往何处去”,李毅搁罢琴,复行至她身旁,“原先你说你心在何处,你便往哪处去,如今你可愿回答我?”
“心在此处”,她指指自己胸膛。
李毅哑然失笑,她明明知道他问的不是此处彼地,青烟腾起,她眼角的晶莹教他再难抑情,“若朴,你心中可有我?哪怕是一丝一毫。”
“有”,多寡之论,她自己也讲不清楚。
不过一个字而已,李毅之心已如巫山之云崪兮直上【4】,忙开口道:“我今日已收到北都回信,父母皆都应下,如你不弃,可否与我同归?”
执手相看,若朴的声音同炉中淡烟一般轻轻,“同归便如何?”
“云兴水澹,朝朝暮暮,兰泽若芳,欢情永续。”
“朝云兮须臾幻变,芳草兮枯秋零落,恐此情难久”,说罢,若朴抽回双手。
李毅还未忘记她对陈继古的那一句君可思,此刻不得不再表衷心,“纵使只能得你一时一刻的回顾,我心亦不移。”
“果真?”
“当真,千真万确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“日月春秋,我无悔。”
满怀皆是他,她没再答话。
李毅却因着她突然的拥抱有片刻的僵直,她的心亦同他的心一般跳动,如江澜流波,因风自起拍岸惊石,砊礚【5】有声。
她的温度透过薄罗夏衫传来,他的神智总算平缓,亦使双臂围住她。
新浣的发带着些冷香碰在他鼻尖,此时情绪如洪波奔扬再难止息,轻吻落下,额发、眼窝,复又覆在脸颊。
“若朴”,李毅哀哀地唤她。
若朴既已承情,亦回之以吻,落于他唇。
再难忍情,他的回应汹汹而来,直教若朴舌根发疼,浑身发烫,她使力要推开他,他竟不肯放。
葡萄茉莉的甜香莫名地让他置身梦中,但愿长此不复醒。
他双臂的捆束、唇舌的强压,让她窒息心悸,她不愿放任他,随手摸住桌案上的竹扇抵住他胸膛,“怎么就不肯停!”
卸下他胳膊的力,她拂袖离去,只听到他在身后歉疚的呼喊,“若朴……”
若朴顾步回首,李毅见她似要停驻,便也意儿痴、心儿软,忙又伸出双臂欲要接住她,却听见她隐约的怒意:“不——准——跟——过——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