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思量,有人却是思思想想心心念。
邓元贞已启程北上,为免徐夫人孤悲,若朴先是陪她算账,后又与她闲聊闲坐,直至日随江没灯火渐亮,徐锦云见外间已黑并无月光,便要留她在此,“我唤个小厮递个信给梅夫人,若朴你今夜便在家里罢。”
她亦未拒绝,只等徐锦云安排人手,只是那小厮却面露难色,“夫人,昨日那位带着许多礼的贵客在今日落照时又来了,他说他就在前厅等沈姑娘,又嘱咐我不要通传,我想应是怕打扰你们。”
落照至如今掌灯时分,少说也有一个半时辰,徐锦云淡淡笑过复才开口:“孟宁你去将那挂琉璃宫灯取来。若朴,我送你去前厅。”
“殿下,因元贞今日出发,我便拉着若朴说了不少话,让殿下久等,是民妇之过。”
“今日事已毕,我才来不久,徐夫人莫要挂心。”
孟宁将宫灯交予李毅,徐锦云复叮嘱若朴时时来信,又将葡萄饮方子递与若朴:“你说不日就往宜南去,葡萄饮又不能长放,我便将方子交给你,若是哪日得闲便试着做做。”
“多谢徐夫人。”
李毅左手持灯,因着今夜黑,若朴行于他左侧,李毅又换至右手,左手有些累是他的理由。
“那便我来拿着罢”,若朴真怕他拿不稳跌碎了那挂灯。
“若朴,其实我不累,只是不想与你隔着灯。灯在你我之间,我们的影子都不能在一块,但你看灯在一侧,有谁能分开你我二人?”
她不答话,只默默地忽快忽慢,不与他并肩同行,那两条虚影自也不能合在一处。
他知她心思,便亦步亦趋地跟着,但也不能时时刻刻同肩,她慢下来他不得不轻些迈步,她快起来又得注意着不能绊脚。
怕什么便来什么,他心中本就有些慌,一步不稳身形便晃,若朴既怕他撞到石墙,又怕琉璃灯撞成碎片扎破他肌肤,忙伸双手将他搂扶,“可有事?”
李毅顺势搭上她手腕,旋即又松开,“我无事。”
夜风起,扰动烛火卷拂长发,若朴放匀脚步,再未同他玩些孩童把戏,索性不过是些烛旁幻影,她何需将这等戏言当真?
临要各自回房,李毅望着她新梳的发,终是开口朝她解释:“那夜邓元贞来过陆宁府,因次日需听讼,元贞与我皆不愿让你多想,我便未同你讲明,若你想怪我便怪我罢。”
“我今日已知晓,论心论迹,我并无怪你二人的理由”,若朴微微垂头,“是你们想太多。”
得了她的答复,那颗惴惴的心总算安定,终于沉酣一夜。
晦日仍晴,陈继古与梅琼起早相送,“殿下,前日虎渡口巡检一事还请殿下不必挂心,堤防工费皆在陆宁府刘平处,我老师曾言刘平此人刚直,殿下可以放心。我昨日已向荆州各县去信劝诫,教他们莫要打那笔银子的主意,请殿下安心。”
李毅:“西遏川蜀,南制两广,皇祖父常常记挂。三江五湖之地,万千生民系于斯,不能不多费心,工事旱汛、农时商税、盐田船务,需得及时报于上览。”
陈继古:“殿下提点的是,臣幸沐圣恩又受圣人之教,自当为民为国,不辞不倦。”
且说梅陈夫妻送别沈、李二人离了荆州,心中犹自感怀,问他:“夫人,你说这为人与为官,可有分别?”
“无差。”
“何解?”
“夫君为人夫、为人父、为人子,该如何?”
“自然该与吾妻亲爱,好生教导子女,恭奉父母。”
“夫君为官亦是同理,官职身份便是你之职责。”
“为夫受教”,陈继古自认问心无愧,揣摩一番后却又忽地发笑,“不知夫人可有完成徐夫人的嘱托?”
梅琼白他一眼,“你半斤,我八两,谁也不准笑谁。”
“那夫人与我岂不正好凑一对儿,哈哈哈哈”,他二人笑闹着走远。
马蹄踏远,直至江天相接的尽头,眺日落又升,午日高照,沈、李二人即到宜南。
“殿下”,尹复深礼,“殿下此行艰险……”
李毅忙扶他立直,“不必多礼”,又说过几句,尹复便称李毅与若朴远行皆累不再打扰,辞别而去。
午后歇罢,李毅本与若朴理着钟梨的《列子御风图》,那日被她一剑斩断,现下得空自然得修补一番。只是淑容与唐澜亦递帖拜会,他二人不得不暂且搁置手中事。
不等唐澜开口,李毅单刀直入:“唐先生可持据去陆宁府,个中详情我已细细交代过刘平,银粮皆可得还。”
“殿下,淑容与我今日来此亦为此事,家中尚有田亩房屋,只是前几年因事疏于打理。至于那借据,是吾父所为,吾妻与吾皆不愿做蝜蝂之虫【1】”,唐澜说至此句便将那份借据拿出,教李毅验过便掷于香炉之中,火瞬时腾起,轻纸一片禁不住烧,又瞬息而灭,只剩些黑灰。
清远的甜香冲淡墨纸燎起的焦烟气,淑容又说梨苑如今做县学之用,甘棠君的字画皆由她代为保管。淑容与唐澜不言闲事,再提尹复着人刊印堤防纪略等事,不过三刻,已无别事。
“若朴、殿下,我夫妻二人今日多有叨扰,既无它事,我们不再打扰。”
淑容请辞,李毅也不多留,若朴便说明日再去寻她。
室内又只剩他二人,炉中香烟袅袅直上,“还请殿下将画轴展平些”,若朴并未忘记今日要事。
甫一补完,若朴转身欲离,李毅望着她的背影,只说上一句,“明日我等你。”
她翩然而去,独留他一人与更漏相伴,点点滴滴,青烟换烛火,灯烛才灭,香炉又腾。他知她已访完淑容回转西院,抬步前去,便见她手持锤钳对付着一堆金簪钗环。
李毅笑着问她:“在做什么?”
“淑容已有孕,我要打个项圈。”
“那我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