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沿边的幽魂轻飘飘地穿过步尘微的身体。穿过去的那一瞬,她只觉得皮肤上掠过一阵极淡的凉意,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漏出去了一小片风。
可她竟生不出半分戒备。她本该是它们中的一员。
步尘微没有燃灯。她就着黑暗,穿过房内那些聚拢的、面无表情的魂灵,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。
窗外,那片荒原上,也立满了幽魂。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高高低低地散落在褐色的旷野上,像是大地长出了另一层不属于人间的植被。
可分明,方入客栈的时候,这些都没有。又或是,她那时只是还无法得见。
床边的椅子上,粟涓睡得正熟。
“粟涓。”步尘微走到她身前,轻声唤她的名字。
没有反应。
步尘微蹲下身,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,又捏了捏她的手指。一切正常。体温正常,脉搏正常,呼吸正常。
粟涓以往从来不会睡得这样深。便是她半夜翻个身,这小丫头都会迷迷糊糊问她是否要喝水。
“小姐……” 粟涓忽然拉住她的手,梦呓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
风穿堂过,房门 “吱呀” 一声敞开。
满屋的魂灵在那一瞬间,竟如万千蒲公英被风拂过,轻飘飘地、无声无息地散了开来,顺着风向,晃晃悠悠地一齐向门外飘去。
步尘微迟疑了一瞬,还是跟了上去。
那些透明的魂魄一一掠过廊上的油灯,烛火随之摇晃,挨个暗了下去。
眼前重归黑暗,步尘微仍旧半信半疑地跟着,可幽魂却忽而停了下来。
停在了卫鞍的房门口。
步尘微抬手,敲了三声。一片死寂。
身后却莫名起了阵古怪的风。贴着后颈,无声无息。
步尘微猛然转身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子,没有关实,风从缝隙中挤进来,发出与梦中魂如出一辙的呜咽声。
她又敲了三声。更响,更急。
里头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太怪了。依卫鞍谨慎的性子,明知这客栈有此诡异,即便是深夜,也断然不会如此昏睡。
除非,他出事了。
步尘微顾不上什么礼节,退后半步,一脚踹在门板上。木门弹开时撞上身后的墙壁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方踏入屋内半步,一道锐利的破风声便贴着面目而来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侧身,那枚铜板擦过她耳侧的碎发,她双指一捏,铜板便稳稳落入指尖。
“卫鞍?”
屋内的人松了口气,“四小姐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说完便站起身,摸索着要去点灯。
倏忽间,步尘微快步奔来,在黑暗中摁住了他的手,覆在了他手背上。
许是冲得猛了些,她的身子有些站不稳,微微向前倾斜着,若在此时点灯,乍一眼,瞧着便像是靠在了卫鞍身上。
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,不算温热的手掌,还有发间淡淡的雪松香。
肌肤相触不过片刻,转瞬即逝。
她很快便站稳了身体,却似丝毫未曾察觉出卫鞍的异样,微微踮起脚尖,凑到了他的耳边。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。一阵热,又一阵凉。
卫鞍的呼吸紧了半拍。他心跳的间隙忽而变得极短,一下接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横冲直撞。
“卫鞍,你能看见屋内这些游荡的魂魄吗?”
似是因为卫鞍的沉默,步尘微离得更近了些,鼻尖和唇瓣若有似无地轻轻蹭过卫鞍的肩头。
卫鞍一动不动,僵在原地,指尖发麻,手心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卫鞍?”
咫尺之间,步尘微听着卫鞍的呼吸声愈来愈重,终于将手贴上了卫鞍的额头。
“怎么这么烫?莫不是夜里受了风寒?”
说罢,她的手便缓缓落下,却在半空中被卫鞍精准地抓住。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离我太近了。”
步尘微愣了一瞬,忽而低笑一声,抽开手,徐徐退开半步:“侯爷不是惯经风月场,怎会如此不经撩。”
卫鞍没有接她的话。他松开手,将方才被乱了的呼吸不动声色地调匀。隔了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依旧有些沉,却已恢复成了往日的疏离,“外面的人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 步尘微亦敛了笑,神色一正,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窗外的暗处,“盯着我们的,也许不是人。”
窗外的风呜呜地呼号着。步尘微收回视线,望向卫鞍那双眸子里的微光。
“卫鞍。我能看见鬼魂。”她的声音里全然没有恐惧,“这间客栈里,全是不得归宿的幽魂。”
卫鞍转过身。他走到窗边,将窗子合严,把最后一丝风声也隔绝在外面。
“何时开始的?”
“今夜。”
“兴许是快到夜墟城了。”说罢,卫鞍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解释无法自圆其说,顿了顿又道:“可为何只有你能看见?”
“做了一个噩梦,醒来便看见了。”她刻意避开了梦境的内容。
“梦……” 卫鞍低声重复,像是回忆起了什么,“我也做梦了。”
“也是噩梦?”
粟涓、卫鞍,还有她,他们都在这客栈里做了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