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睿走到门口附近，敲响玻璃，三轻一重。没一会儿，外面也用同样的方式敲响玻璃。

方慧还在外面守着，一切正常。

方睿放下心，拉上最后一层遮光窗帘，连最后一丝光线也阻隔在外。

他悄悄走回床边，方哲还在睡着，小脸探出被子，埋在枕头里，眉头紧皱，看不太清神色。方睿想给他拉上被子，却不小心碰到脖子，烫的吓人，好像比刚才更热了。

Alpha的分化期手册上有写过这个状况吗？这是正常的高烧吗？方睿无法确定，但不能任由他继续烧下去，方哲时不时泄出几声鼻音，显然十分难受。方睿起身想拿湿毛巾，被方哲突然拽住，方哲的手掌也烫得吓人，方睿没有挣开，他回握住顺着力道坐回床边，他看着方哲再次睁开双眼，但没有焦距，只是虚虚看向黑暗中，比刚才还要迷茫。他好像有些烧糊涂了，方睿心里担忧不减。

方哲握着方睿手腕，但梭巡半天没有看到方睿，只能慌张问道：“哥？”

被这喊声叫得心里一软，方睿摸摸方哲的头发，然后滑到他的脸颊，用双手给他降温，他回答：“嗯，我在这里。”

方哲贴着方睿冰凉的双手蹭了蹭，方睿身上还带着外面湿润的冷气，十分好闻。

他的脑子一团浆糊，迷迷糊糊想起之前的事，想起庭院里那些陌生的面孔，想起最后那一刻父亲的眼神，他带方睿回了卧室，只有这里是安全的，但方睿回一直呆在这里吗？在自己失去意识后，方睿真的完全安全吗？本能的担忧又升起来，他拽着方睿让他再靠近一点，直到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，分化期严重影响了方哲的感官，他完全闻不到方睿身上清苦的草药味，方哲等了很久，确定这是方睿的呼吸频率，才有气无力的说：“哥，就呆在这里，哪也别去。”

他昏睡中散发信息素形成的领域足够驱赶一切比他等级低的人了，只要不离开这里，只要不离开他的身边，即使是父亲、即使是那些佣人……

方睿知道方哲在担忧什么，他“嗯”了一声，作为回应。这个姿势有点别扭，他滑下床，跪在床边，上半身趴在床上，反握住方哲的那只手，让他确实感受到自己还在这里。

方哲的思绪迷糊，他意识到自己又要陷入沉眠了。

他还不放心，他需要一个保证，他又拽着方睿靠近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再次说：“哥，呆在这里。”

他停顿住，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道，才祈求地滚出来：“我希望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。”

听明白他的意思，方睿紧紧握住他，心里痛苦又愧疚，他把脸埋在床单里，不想让方哲看见自己又哭了，他回了句：“嗯。”

方哲没有听见，他已陷入沉眠。

梦境很黑，他什么都看不到，方哲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，好像融化了一样，身体深处窜出疼痛，像是什么永久的改变了。他梦见了妈妈，但没有脸，他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，哥哥曾经跟自己讲过妈妈的样子，但他想象不出来，哥哥说妈妈的手是温暖的，方哲只能想到每年扫墓时微弱的火苗，哥哥说妈妈的怀抱是温暖的，方哲感受不到，哥哥说妈妈的语言是温暖的，方哲试图想象，他想象不出来，他没见过妈妈，更没跟妈妈交流过，他努力想，他用自己见过的一起去努力想象，妈妈终于张口说话，脸却变成了哥哥，他抱着他，他抱着小熊玩偶，他们坐在地毯上的沙发里，哥哥在给他讲故事，他说小熊和小兔子是好朋友，他们会永远在一起。方哲不信，他问小熊，哥哥会和他永远在一起吗？小熊回答，是的，因为你是他绝对的主人。方哲悚然，他扔掉小熊，想要抱住哥哥，但哥哥在融化，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，他抓住哥哥的衣角，却什么也抓不住，他站起来到处寻找，委屈极了，他不敢哭，哭了就会被父亲看到，被父亲看到哥哥就会被罚，为什么他哭了哥哥就会被罚，他不懂，他看不懂，他找不到哥哥，他只能哭。他站在原地哭泣，父亲站在他旁边，告诉他，不要哭，哥哥就在这里。父亲指着正前方，方哲看见哥哥跪在地上，他低着头，看不清神色。方哲想要抱住他，把他抱起来，地上太冷了，这样对身体不好。父亲拦住他，问他，你该怎么保护他？方哲不知道，他不知道，他只想要和哥哥在一起，他颤抖，他摇头，他不敢回答，他闭上眼，他不要看，鞭子声响起，哥哥没有惨叫，他咬着唇，一声不吭，方哲想要尖叫，但没有声音，他听不到任何声音，他听到自己说，暴力是要素之一。哥哥抬头，他看着他，方哲害怕这样的眼神，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神，他还不够强，他还不够强，他保护不了这样的眼神，他保护不了，他恨他，他恨他的眼神，他的眼神里全是他，他的眼神里也全是他。他抱起哥哥，带着他离开，哥哥不能走路，他不能走路，父亲会惩罚他的，哥哥不能走路父亲就会惩罚他，方哲不能让哥哥被罚，他紧紧抱着他，四处全是密不透风的高墙，他们在打转，他们一直在打转，所有的路都一样，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他们无处可去，他抱着哥哥站在原地，他们该去哪里？父亲回答，你该到这里。他带他们走到这里，周围全是软垫，他把哥哥放在上面，哥哥却哭了，他很痛苦，他说他在伤害他，方哲不知道为什么，为什么他在伤害他，哥哥身上全是血，软垫流出的血，血流出来，流得到处都是，方哲手上全是血，全是哥哥的血。父亲拿起一杯酒递给他，让他递给哥哥，他说，结束他的痛苦吧。方哲接过，木然地看着酒，父亲看着他，全是鼓励，哥哥看着他，全是祈求，这酒里有毒，酒里有毒，他看着酒杯，仰头自己喝下，父亲和哥哥都看着他，看着他喝酒，看着他毒发，什么都没发生，什么都没有，哥哥看着他，神色释然，他吐出一口血，染红了方哲的衣领，方哲害怕，他抱住哥哥倾倒的身体，却什么都没抓住，哥哥化为一滩水从指缝中流过。远处传来喊声，一声一声，模糊不清，越来越远，他努力倾听，他听不清，他问，是你吗？哥哥？是你吗？没人回答他。

方哲猛然惊醒，身体还在高热中，屋内一片漆黑，他僵硬着身体环顾四周，没看到方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