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小了点。
方睿拖着方哲回到卧室,子女院落里经过激战,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刺客和守卫的尸体,佣人们正在奋力打扫。他们看见兄弟两人回来,有的眼里闪过惊讶,但随即低下头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卧室里的栀子花香浓郁,方哲的身体沉的可怕,粗重断续的呼吸喷吐在方睿耳边,带起一片热意。方睿跌跌撞撞把他送到浴室,换了件干净衣服,又半拖半抱的把方哲送到床上,做完一切后,方睿刚想起身就被方哲抓住,他轻拍方哲手臂温柔地哄着方哲说让自己去换个衣服,方哲才松手。方睿不敢走出房间,只能随手翻出方哲的衣服换上。他回到床边,方哲躺在床上,但手还在床单上乱摸,方睿握住方哲的手,顺势跪坐在床上,让方哲枕在自己腿上,再拿毛巾给他擦头发,他的头发上全是雨水。
方哲好像烧得更厉害了,方睿摸他的脸,没有任何办法,方哲的呼吸急促,又开始梦呓,方睿靠近他,但还是听不清,他伸出手帮他降温,只能坐在这里等着。
方哲再次陷入沉眠。
看着方哲紧闭双眼,方睿下意识看向窗外,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身影,她站在那里,敲击窗户两下,是方慧。方睿终于放松了些,他弯下腰,感受到方哲平稳的呼吸,情况好多了,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,手抓着方睿的裤腿不放。
卧室还是十分黑暗,方睿摸索着,给方哲盖上被子。
方睿手撩开碎发,放在方哲滚烫的额头上,终于敢让自己的思绪发散。他想到方志新,那颗子弹那么果决,但他嘴角有笑意,那是什么意思?他想不明白,为什么他要笑?他想起方志新的话,他害怕得发抖,他们真的逃不出了吗?那个终年的噩梦真的已经消失了吗?
心绪震颤间,方睿不自觉用了点力气,方哲睡梦中吃痛闷哼。
方睿连忙放开手,低头检查方哲的情况,烧退了些,连栀子花香也没那么浓郁了,墙上的检测仪也停止嗡鸣,所有数据都在缓慢回落至正常区间,似乎一切都在好转。
方睿抚上他的眉毛,他终于不皱眉了,方睿都快记不得方哲不皱眉的样子了,他向下抚摸方哲的脸庞,流畅的弧度还带着点圆润,安静沉睡着,看着更符合他的年龄。
他的年龄。
方睿想,他还只是个孩子,不能担这个事,尽管他已经担起太多事情了,不属于他的事情,因为他这个哥哥,因为方家。
方睿想起方哲小时候要他抱着折树枝的样子,想起方哲在书房上课的样子,想起方哲跑向他抱着他安慰他的样子,想起他躬身托盘的样子,想起……在病房里他憔悴疲惫的样子,甚至想起他在花房听见称赞时抿唇的样子。他想起张伦,那个可怜的青年不知道怎么样了?他那样的人残疾后怎么在张家生活?张采薇,那个机敏的姑娘能保护好他们自己吗?他能保护好方哲吗?从方志新,从方家手里?他不敢想,他不敢想方哲对张伦施加暴力的时刻,他不敢想方哲在雨中托住他的时刻,他不敢想。都是他把方哲逼到这个地步,都是自己。他该怎么保护方哲?他该怎么保护他?
刚才的战斗实在耗费方睿太多体力,他想着想着缓缓闭上双眼,手垂在方哲脸庞,竟然在信息素的包裹下睡着了。
雨过天晴。
阳光终于穿透云彩照进来,庭院里湿漉漉的,佣人们还在打扫。方彩惠不知所踪,大概去收拾残局了。方慧依旧站在门前守卫,背部靠着玻璃门,眺望远方天空,她的身上还带着血迹和枪伤,只做过基础包扎。
她侧过头,闻到金桂的香气,才发现那股充满压迫的栀子花不知何时消失了,她松开紧握的枪柄,知道最惊险的一关终于过去。
方哲睁开眼,他看到方睿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,方哲看见方睿的发丝随着呼吸摆动,发梢在空中划过,形成微小的弧度;他看到方睿的脸颊,没那么苍白了,甚至有些红润,离得很近,连细小的毛孔都很清晰;他听到清脆的鸟鸣,树梢的颤动,佣人扫地的声音,甚至方慧的呼吸声。
方哲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庞大。他抬手想摸摸方睿,却不小心惊醒了他,他看见方睿迷糊的睁眼,先是呆愣后是惊喜,他张口刚想说什么,就被方睿扑倒紧紧抱住,方睿抱得太紧,他有点喘不过气了。他挣扎着探出一只手回抱方睿,才发现哪里不对劲。
方睿的衣服有点大,不是之前他看见的那件,自己的衣服也不是沉睡前穿的那件,他摸摸头发,是干的,为什么?不应该是湿的吗?
他顺着疑惑问出口:“为什么我身上是干的?”
方睿僵住,他想松开又不敢松开,他埋在方哲怀里,不敢看他的眼睛,更不敢看他的脸,方哲到底记不记得昨晚的事?如果不记得,他能不能……方睿想着昏睡前暗自做出的决定。
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,方哲不知道方睿在干什么?方睿很害怕吗?有什么不能说的?但他还是回抱住方睿,想让他别再颤抖了。
方哲试探道:“哥?”
如果他不记得这件事,那他是不是就记不得昨晚发生的一切?方睿终于起身,双手挂在方哲脖子上,方睿的眼睛有点红,他盯着方哲,有些期待地试探:“……你……记不记得……”
又是这个眼神,跟小时候一样。方哲看着方睿,他在祈求什么?方哲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眼神,所以现在他应该也看不懂这个眼神,所以他永远给不出正确答案。
这一次也是,方哲想。
“记得什么?不记得什么?记得我看见你和父亲……”方哲凝视他,方睿的紧张分毫必现,他装作回忆,缓缓道。
“小哲!你不记得……”眼见有希望,方睿立刻打断他,暗示道。
他急促地轻拍方哲肩膀,示意方哲按自己的安排走。
“不记得?不记得我帮你换弹夹?还是我抱着你面对父亲……”方哲按住方睿捣乱的手,盯着方睿的眼神,冷硬地接道。
每听一个反问,方睿脸色就苍白一点,他低头,迅速推了一下方哲,阻止他继续吐露,有些难堪道:“是吗?都……都记得啊。”
方睿倒回方哲怀里,紧紧抱住他,低声抽泣起来。见哥哥反应这么大,方哲沉默,他不喜欢被这样绑架,他不想这么投降。他抿唇抗拒,又怕哥哥真出问题,他刚想伸出手抱住哥哥,方睿就滑了下去。
方哲接住大叫:“哥?”
他把方睿翻过来,一摸额头,好烫。
方慧刚松口气,听见喊声,连忙敲门进来,一看这情形,真是按住葫芦起了瓢,只感觉自己跟方哲一样,头也在疼:“老板?”
老宅又是一阵鸡飞狗跳。
方慧站在一旁聆听王往医生说方哲没有问题,分化十分顺利,但方睿身心俱疲,又淋了雨,中毒后身体太差才昏厥,需要长时间静养。
方哲松口气,想扶着方睿躺下,被方睿一把拍掉。
看着兄弟俩病中还在闹脾气,方慧心里叹气,她恭敬送离王医生,安排他在偏院休息,老宅还在封禁中,暂时不能出去。
她又叫来几个佣人照顾老板,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吵架声,十分热闹。
老板醒了!方慧着急想进去,被回来汇报的方彩惠拦住,她说:“进去干嘛?找骂吗?”
她没想到这个小beta居然这么呆,这种情况都敢闯,这么不识眼色,自己以后跟她共事指定遭殃。
方慧白了她一眼,直接跨进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