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继承人一边踱步一边说:“本来家丑不可外扬,但事到如今,我也不得不说。
众所周知,我父亲的上位过程并不干净,您是当时最大的反对者之一。但这反对声浪被强势镇压,积蓄多年。父亲的防卫一直很严密,直到……我的分化期。一个难得的机会,不是吗?在我的分化期进入最后两天时,刺客悄然而至。”
方锦龙怒目而视,他能接受政治上的攻讦,但绝不接受道德上的污蔑,他怒喝:“胡闹!我方锦龙行得正坐得直,绝不会干此勾当!”
“指控您弑主,小辈怎么敢呢?而且您品德之高,方家众人皆知。但您的部下呢?这其中就没有想要为您报仇,或者……受您暗示?总之,在我高烧昏迷期间,老宅遇袭,父亲死亡,兄长重伤,刺客里面有张家、有李家还有方家内部的!当我六神无主时,您的态度……决定了我,家主一脉的命运。”
方锦龙沉默听着,看来这小子这次势要把水搅浑,他正襟危坐,静静听着方哲的陈词,他倒要看看方哲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“在祠堂商议时,您没有的选择任何一个alpha,包括方德恒,而是我的兄长,一个beta。一个beta任职代理家主意味着什么,您不会不知道吧?但您还是压下一切反对做了。为什么呢?”
方哲的手在椅背上敲着,咚咚咚地惹人心烦。
“答案是您在等待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打击家主一脉,助长自己权威的机会。一个属于自己派系的alpha犯了错,罚太重不近人情,容易部下离心,罚太轻又是私下包庇,容易造成其他派系不满;一个其他派别的alpha呢?罚太重是故意打压该派系,容易反弹,罚太轻损害您自己的权威,使其他派系起异心;所以我兄长是最好的选择,一个老家主的亲子,一个beta,既能代表家主一脉,又因身份低微罚了翻不出什么风浪,罚重了是管教有方,罚轻了是长老心善,既展示权威又不使族人离心,多好的工具,不是吗?”
方哲给方锦龙一个“我们都懂”的微笑,方锦龙悄悄咬紧后槽牙,方哲说的某部分确实是自己当初做下决断的考量之一。
“但可惜就在,我兄长的能力超出你的预料。他一直没犯明显的错误,你一直在等,等了很久,终于你等不及了,找了个理由,就是那个可笑的礼盒,罚了他,那潦草的理由,那十鞭子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我兄长为方家拖着病体辛苦工作,得到的却是这样的’奖赏’?太寒心了。”
方哲怜惜地看向方睿,方睿也回过神来,立刻用外套裹紧自己,蜷坐在供桌上,咬着嘴唇,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,正一滴一滴顺着满是香灰和水果汁的脸颊流下,身体哭得直抽抽,和脏兮兮的裙摆与混乱的供桌一同构成“我很可怜,我很委屈”的事实。
少尉看得眼睛冒火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烂这小beta虚伪的嘴脸。
“长老,一个beta,罚了也就罚了,但您显然并不满足于此。我兄长在政务上的处理几乎无法挑剔,硬要挑剔只能显得您太过计较,像您这样德高望重之人怎么能毫无理由地折腾一个小辈呢?所以你另辟蹊径,在礼法上不断挑错,规训我兄长,试图促使他在政务上犯错。挑剔到最后,您甚至动了废除我兄长的念头,连文件都准备好了,就在您右手边的第三个抽屉里,对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方锦龙心里骇然,那时候他还在自己的私宅,方哲的手绝不可能伸进来!
“这都多亏了方德恒叔叔,是他私下提醒了我们兄弟俩。您看,您的恶意行为连您的亲信都看不下去了!”
方德恒!方锦龙后槽牙快咬碎了,这人跟在他身边多年,从无异心,哪成想仅仅这一年就被方哲拉走了。
“后续迁宅会议上,这明明是一个对方家、对族人都好的事,您却以不合礼法为由再三阻挠,真是寒了族人们的心。我一直十分敬重长老您,所以特意请您来老宅荣养镇宅,彰显您的权威,您却……诶,不说也罢。后面新年祭祖时,我因新宅之事与族人们商议,您却因之前的事怀恨在心,故意缺席,我亲自打电话还被您臭骂一顿,说什么不知礼法。真是……真是寒了我的心。”
胡说!方锦龙心里的拐杖敲得邦邦响,手上却攥着拐杖一动不动,这种时候不能给他任何过激反应,一旦给了,就是认输!
“这些只是小摩擦,我相信只要我好好与长老您解释,以长老您崇高的道德品质,您一定能理解。只是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您竟怀恨在心至此!您竟然趁着我下山接待各位族老时,绑架了我兄长,还……还故意让alpha欺辱他!太过无耻!”
方睿已经把自己蜷成一团,呜呜的哭声从布料里飘出来,不大但异常沉闷孱弱,哭声飘在祠堂里,伴随着古榕树的沙沙声,气氛鬼气森森。方睿哭得少尉等军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好像他们真的欺负过他,他来找他们索命了。
“我本以为这就是极限,没想到,您竟然还嫌不够,带着人证物证想要公审我兄长!他已狼狈至此,您却想要他的命,就凭一个满嘴胡话的小人和一个看似真实的鉴定书!”
“胡说!这些都是真的!”少尉大吼。
祠堂里的栀子花香再次浓郁起来,几乎带着一股奇特的腥味,目标直指少尉!少尉瞬间被方哲的信息素包裹,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几乎无法呼吸。
方锦龙再次出手,阻止方哲的进一步进攻。
少尉一边大口喘息,一边被身边人拉到身后,隔绝了方哲冰冷的视线。
“看看!这就是你们的真面目,一群欺软怕硬的小人。你们会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beta,却不敢攻击一个alpha。至于这个人证……”
方哲突然走到赵东面前,对他微笑了一下,在心里默默盘算对这位人证的处置。
赵东心里一突,心想这次自己必死无疑,突然出拳,藏在指缝的两根钢针直冲方哲面门。
方哲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,然后出掌快如闪电,掌根重重击打赵东的下颌,赵东连惨叫都没有就失去呼吸浑身瘫软,身体像个面条弯曲一样倒下,头部砸中主座左位,以诡异的角度仰着。
“真可惜,你原本还有选择成为我的人证的机会。”方哲遗憾道。
“方哲!”方锦龙猛地站起来,这个继承人的狠厉程度真的超出自己预期了。
方哲收回右手,踱步回主座右位,继续叙说。
“总之,今晚的祠堂会议,是方锦龙长老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仇恨与野心,决定以作伪证的形式污蔑我兄长,剥夺他的代理权和生命,并彻底掌控我这个’年幼无知’的继承人。
但……很可惜,这个阴谋被我们兄弟俩联手识破!一番辩论下来,方锦龙长老终于醒悟,自愧于自己利欲熏心,更无言面对这么多年来信任自己的族人们,于是……决定自绝谢罪!
这就是我对您的判决,这就是关于我父亲的死亡第三份证词,您觉得如何?”
方哲在主座中间站定,他笑着看向方锦龙铁青的脸色,恭敬问道。
“可笑!如此漏洞百出的说辞,族人怎么可能信服?他们绝对会追查,到时候……”方锦龙冷笑,方哲不愧是方志新亲生的,谎话连篇不打草稿,但手段还是太嫩了。
见这老头还没反应过来,方哲失笑,他难得耐心解释道:“长老,你会错意了。我不需要说服所有族人,我只是需要给所有人一个关于方锦龙长老之死的官方解释罢了。至于他们信不信,并不重要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然看向方锦龙,眼睛里带着透骨的愤怒:“至于你,老东西,你欺辱、谋害我兄长至此,下去和方志新一块呆着吧!”
方哲重重敲在那份《罪行编汇》上。
绳索从天而降!
迅速套上方锦龙的脖子,后方黑影随之落下,借着力道直接把方锦龙吊起来吊上房梁。
黑影正好落到少尉后面,顺势一把抱住少尉锁扣住他,那条绳索末端也缠绕上少尉的脖子,一只手拽紧绳索,强忍剧痛,缓慢后拉。
绳索渐渐收紧,少尉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,喉咙里“嗬嗬”挣扎着,却只能听见耳鸣中一道沙哑的嗓音说:“乖,乖,千万别乱动,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少尉认出来人,艰难地吐出名字:“方彩惠!”
其他的几名军人也被从房梁上落下的暗卫擒住,无法动弹。
方哲冲到方睿身边,给他检查身体。
全是瘀痕,还有部分冻伤。
他抱着他,身上还带着寒气,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,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。
方睿看见弟弟靠近,立刻松开外套抱住方哲脖子,恐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。他呜呜哭着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方哲。在方哲怀里窝了半天,才真正松懈下来,他有些埋怨:“你怎么才来……”
方哲听见更加自责,要是自己没有看见那条短信,要是自己没有离开,今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,他只能拍着哥哥的背沉默安慰他。
方睿光着脚,脚掌冷得可怕,方哲怎么也捂不热。
方哲一遍一遍说:“没事了,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
方锦龙还在房梁上吊着,绳索不再传来挣扎的响动,方彩惠感受到怀里人的胸膛也不再颤动后,终于松开绳索。
方锦龙砸下来,掉回自己的座位上,他瘫软地坐在东序主座上,好像还在等族老们。
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,兄弟俩还在供桌上黏糊抱着。
紧张过后,冰冷终于攀上身体,方睿只感觉到处都在漏风,到处都是寒气,手心怎么也捂不热,一直都是冷的。他抱紧裹在身上的外套,寒意从内而外透出,他张嘴想说话,却先咳嗽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