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幢宅子大得惊人,纤长的柱子在屋顶交汇,交叉形成伞状藻井,藻井内部镶嵌彩色天窗,明亮月光投射而下,鲜花、藤蔓和英雄故事组成的光影映照在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,随着两人前进的步伐跃动,弗雷德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盛大。
他挽着方睿的手腕,手指有些冰凉。他们穿过走廊,行至二层旋梯顶端。
方睿略一驻足,下方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的大厅霎时静了下来。那些审视、好奇、怀疑乃至于算计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。
方睿领着他,一步一步向下走去,停在大厅中央。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炫目,几乎要将弗雷德照得无所遁形。
这真是一个天然的舞台,弗雷德从未这么万众瞩目过。
方睿后撤半步,把主角位让给弗雷德,双手扶上弗雷德的手臂,力道不大,却不让他移动分毫。
“诸位。”
方睿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。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微笑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“感谢各位今夜拨冗莅临。方家期盼已久的一件大事,今日终于得偿所愿。”他略作停顿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:
“我失散多年的弟弟,方家正统的继承人——方哲,回家了。”
全场掌声雷动。
方睿松开钳制弗雷德的手,继续宣布方家的一些变动,有心人凑上前来,想要和方睿商讨相关事宜,原本空旷的地方瞬间人头攒动。
弗雷德趁乱离开舞台中心,他回头看了眼方睿,方睿在人群中点头微笑,什么也没说。
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,弗雷德再怎么躲藏也不可能泯然众矣,何况作为alpha还有那么高的个子,站在人群里简直是行走的灯泡。
一个穿戴讲究,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端着酒杯来到弗雷德面前。
他把酒杯塞到弗雷德手里,用一种探究的微笑问道:“方哲少爷,您终于回来了,您还记得我吗?”
弗雷德不记得,他不知道任何信息,只能猜测。他猜这是方家的人。
“方先生。”弗雷德微笑,选择一个不出错的答案。
中年人僵了一下,像是见到什么魔鬼,突然结巴:“诶,诶呀,这可真是……客气!方、方哲少爷……”
“客气什么?方大人!”一只手狠狠拍上中年人后背,把他打得一个踉跄,连手中的酒都洒了些。
方慧从他背后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刀叉和牛排,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两转,有些明了现在的局面。
“你不知道方哲少爷不喝酒吗?方志立大人,是谁派你来敬酒的?”方慧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方志立。
弗雷德知道方慧在提醒他,连忙放下手里的酒杯,擦了擦手指,低下头看不清神色。
这派头在方志立眼里简直是阎王索命,他没和方哲直接接触过,听过的传闻可不少。
他心中有些恨那个让他当出头鸟的混蛋,于是毫不犹豫出卖他:“这不是……为了欢迎少爷回来吗?我远离首都,对少爷的喜好完全不清楚,才想着投其所好,找方志宇打听的。这酒是我送错了,我认罚!”
方志立闷头干下两杯酒,在方慧赞同的表情里,弯腰讨好道:“方哲少爷,这完全是个误会,我绝对没有为难您的意思。”
这两个人在他面前上演一场情景喜剧,他到底顶替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?
弗雷德一直在揣摩真正的方哲,到现在才对那个没见过面的“自己”有些许轮廓,他和自己简直是对立面。
方慧在方志立身后微不可查地点头,弗雷德立刻进入状态,也对着方志立点点头,敷衍道:“嗯,知道了。”
方志立如蒙大赦,脚底抹油连忙溜了。
打头阵的走了可不代表危机解除,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钉在弗雷德身上的探究视线更明显。
弗雷德顺着其中一个望去,也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,留着半长发,宽阔的额头下面有双小眼睛,正闪烁着精光。
中年人与弗雷德对上视线,拿起杯子向他们走来。
“他就是方志宇。”方慧小声提醒,“方家旁系的族长,你的二表叔,他很了解你。”
方志宇了解方哲,自己可不了解方哲。
弗雷德悄悄戳了一下方慧:“消息。”
“放心,我……”方慧话还没说完,大厅的西北角就传出一阵骚乱,好像有人打起来了,方慧瞟了一眼,却发现安保在打暗号,这个麻烦她是躲不过了,“……我得走了,你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弗雷德需要多一点的情报:“我该怎么做?”
方慧小声说:“傲慢冷漠一点。”
说话间,方志宇已经走到弗雷德面前。
他递给弗雷德一只酒杯,和善地笑道:“好久不见,少爷。这是水,不是酒,请放心。”
弗雷德犹豫一瞬就接过酒杯,但只是拿着,眼神落在地毯上。
方志宇好像习惯方哲这样的态度,并不在意,他语气更加和善,回忆起往事:“当年您出事,我第一时间去了案发现场,只为找到您的踪迹,我顺着痕迹一路追踪到霍尔斯通就断了线索,没想到,您竟然在奥克兰。”
弗雷德依旧不搭话,方志宇继续絮絮叨叨:“方睿这孩子这么些年也不容易,作为一个beta顶着压力维持方家稳定,那些明刀暗箭,我看着都难。”
“他从未放弃寻找你,虽然外界猜测纷纷,说你们兄弟阋墙,分赃不均,但我们这些看着你们长大的老人心里清楚得很。”他放下酒杯,身子前倾,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,“你从小特别黏方睿,一到夜里就喜欢拉着他谈论星空,能说一整夜。”
方志宇这段话绵里藏针,弗雷德不知道他埋了多少陷阱让自己探。
“谈论星空?”他重复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表叔连我们兄弟夜话的内容都如数家珍,真是……费心了。”
方志宇笑容越发扩大,眼底精光闪了闪,决定乘胜追击:“你们呀,也算我一手带大的,这些回忆叔叔当然要记得。你还记不记得……”
“不必了,记不清了。”弗雷德连忙打住他,避免深入更多他不知道的记忆,漏出更多破绽。
方志宇停顿片刻,挂起长辈式的担忧表情:“难道是……失忆了?诶,也是,当年那场爆炸那么猛烈,不可能不留后遗症。”
他眼神一转,像是想起什么,生气道:“这事,方睿也知道吗?这孩子怎么回事?也不先带你去医院而是在这里参加宴会。”
“去医院?”方睿的声音如同天籁,把弗雷德从这场盘问中拯救,“表叔,你身体不舒服吗?需要我送你去休息吗?”
“少爷失忆,身体不佳,你却拉他来参加宴会,这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吗?”方志立板起脸训斥方睿,好似真是个关心小辈的长辈。
方睿有些惊讶,方哲刚回来,这人就开始狐假虎威了?他虽嫌弃方志立惺惺作态,但面上不显,反而放软姿态向他示弱。
“表叔说的对,是我心急了,光想着赶快公布少爷回来的消息,以防有心人搞破坏,倒是忘了关心关心我最亲爱的弟弟。”
方睿特意加重“有心人”三字,方志立当然听出他意有所指,生气地瞪他,那眼神恨不得把方睿吃了。
方睿身子一抖,像是真的被方志立的训斥伤到,走到弗雷德身边委屈道歉:“真对不起,少爷,是我的疏忽,请别责罚我。”
方睿个子不高,目测只比方慧高两厘米,他靠在弗雷德怀里精准地枕在他肩窝,温热的呼吸洒在弗雷德胸膛上,弗雷德一低头,嘴唇就能贴上方睿柔软的发丝。
方睿见他还木着,藏在弗雷德怀里的手臂一敲他腰侧,示意他环住自己。
这是正常兄弟的相处模式吗?
弗雷德浑身僵硬,和方睿贴着的地方哪哪都不舒服,被方睿捅得实在受不了,选了个折中方案,握拳伸臂虚怀住方睿,他感到方睿身子忽然紧绷,然后像是卸下重担似的把全部重量交付过来。
突然的重量让弗雷德差点站不稳,他只能张开手掌贴上方睿腰侧把这个拥抱做实了。他低头掩住自己扭曲的表情,心里盘算方睿在搞什么把戏。
方志立知道方睿在搞什么把戏,他早就看这个beta不顺眼,现在这番作态更是忍无可忍,之前和善的表情一下破功。
他高声道:“方睿,你这个……”
“表态。”方睿又戳了一下弗雷德,提醒他。
“表叔,够了。”弗雷德压低声音,听起来似乎真的生气了,“方……我哥做的没什么错,你别再训斥他了。况且我身体没有不佳,只是有些事情记不得,这不重要。”
方志立本就不大的眼睛一眯,冷哼一声,却不再说什么,躬身告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