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正式开课。
掌事姑姑刘氏站在正殿中央,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案,案上放着一摞蓝皮册子。她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,念出了第一条宫规。
”凡后宫妃嫔,未经宣召不得擅入养心殿,违者杖二十。“
她的声音不大,但殿中鸦雀无声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朵里。
秀女们正襟危坐,大气都不敢出。有人低着头默记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攥着衣角的手在轻轻发抖。坐在沈蘅左手边的秀女甚至连坐姿都僵了,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,刘姑姑每念完一条她就飞快地在册子上写几个字,生怕漏掉半个字。
刘姑姑念完一条,停一停,等众人在册子上标完记号,再念下一条。
沈蘅也低着头,摊开面前的蓝皮册子。但她没有在看上面的字——那些宫规她前世就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册子的装订线上。
这册子是内务府统一印制的,纸张是常见的竹纸,装订用的是双股棉线。但在册子的末页,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——像是装订时多夹了一层纸,被压平了,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。
沈蘅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,没有翻开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一份附录——关于后宫医药管理的补充规定。上一世她直到被打入冷宫后,才从一位老太监口中知道这份附录的存在。附录里记载了一条被她忽略了很久的规定:
后宫妃嫔可自聘医女入宫,只需报尚宫局备案,不受品阶限制。
也就是说,她可以用“医女”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拥有药材和医书,而不必偷偷摸摸。
这条规定在整本宫规册子的最后一页,用最小的字体写着,像是一个被故意藏起来的秘密。
刘姑姑还在念,念到了第十七条关于后宫出入管理的规矩。沈蘅收回心思,继续听课。
她不能表现得太熟练。一个从未进过宫的罪臣之女,对宫规太过熟悉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情。所以她偶尔会皱眉、会咬笔杆、会装作记不住的样子反复翻页。这些小动作做起来自然,不会引人注意。
所以当刘姑姑提问时,她故意答错了一次。
”刘姑姑,学生斗胆……“沈蘅站起来,面露忐忑。“第十七条说未经许可不得出宫——那如果家中亲人病重,可否告假?”
刘姑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两息。
”不得。“
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入了宫,你们就不再是你们的爹娘的女儿了。你们是皇上的女人。皇上不许,就是亲爹咽气也不得出宫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有几个秀女低下了头,眼圈红了。沈蘅左手边的秀女甚至在轻轻发抖,牙齿咬住下唇,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沈蘅也低下了头,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。
但她心里在想的不是这句话,而是另一件事——刘姑姑回答这个问题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比别人多了半息。
那半息里,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是同情?还是试探?
沈蘅还不能确定。
宫规课结束后,刘姑姑布置了一道功课——每人抄一份宫规全文,明早交。
殿中响起一片低声哀嚎。有人掰着手指算页数,有人愁眉苦脸地叹气,有人已经开始翻册子数自己今晚要熬到几更。沈蘅不声不响地收了册子,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