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垂下眼,转身走向桌边。
傍晚时分,她照常去饭堂。她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,安静地吃。
郑玉容从她身边经过,故意提高声音对同伴说:“有些人啊,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,什么难听的话都传开了,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吃饭。”
沈蘅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,咽下去。青菜有些凉了,带着油腥气,但她吃的很慢,像是在品尝一道难得的佳肴。冷宫里连馊了的剩饭都是奢望,她早就学会了不挑食。
郑玉容见她没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”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教的女儿。“
沈蘅放下筷子,抬头看了郑玉容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。
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挑衅。就是很平的一眼,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。郑玉容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,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。沈蘅甚至看到她的喉结动了动——她在咽口水,一种不由自主的紧张反应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郑玉容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毛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走了。
沈蘅继续吃她的饭。
但她在心里,已经把郑玉容和她背后那个人的面目,又描了一层。
回到房间后,沈蘅点起油灯,拿出《灵枢医典》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明早辰时,掌事姑姑刘氏授课。
她现在已经知道送纸条的人是谁了。父亲那个在翰林院的旧友——他人在宫外,但他的手,已经伸进了储秀宫。
沈蘅把纸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行字:
郑氏背后有人。请查此人是谁。
然后她把纸条折好,压在枕头下面。
她知道那个人会来取的。
次日课上,刘姑姑讲到宫规中“私藏违禁之物”一条时,目光不经意地从沈蘅脸上扫过。
“本朝以仁孝治天下,宫规虽严,却不阻人向善。”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,“有些东西,只要来历清楚,便不是违禁之物。”
沈蘅垂下眼睫。
她听懂了。
刘姑姑在告诉她——如果有人拿那本医书做文章,只要咬死“来历清楚”,便不算违禁。
这道刀,是刘姑姑递到她手里的。
虽然她还不确定刘姑姑为什么要帮她——是看在父亲旧友的面子上,还是另有图谋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这把刀她收下了。
夜深了。沈蘅吹灭油灯,躺下来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。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风声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她想起前世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那些夜晚。
那时候她每天都在害怕——害怕选不上、害怕选上了、害怕得罪人、害怕被人害。她像一只惊弓之鸟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彻夜难眠。
如今她躺在这个房间里,和那時候一样的位置、一样的床铺、一样的月光。
但她已经不一样了。从前她怕的东西,如今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盘看得清棋路的局。每一颗棋子落在哪里、下一步会往哪儿走,她心里都有数。心里有数的人,没什么好怕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明天郑玉容还会继续折腾,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沈蘅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