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苏醒后的第二天一早,赵嬷嬷亲自去了一趟凤仪宫。她去的时候带了一句话,太后说,翠微那丫头在凤仪宫柴房关了几个月了,手脚利索,不如拨去毓秀阁伺候宁贵人。皇后没有理由拒绝,放人放得干脆利落,甚至还多送了两匹布料,说是给宁贵人添置新衣用的。翠微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,身上的衣裳还是几个月前那件破旧的宫女服,袖口磨出了线头,但她走到毓秀阁门口的时候,腰板挺得比谁都直。
圣旨在当天清晨正式送达芙蓉阁,她在永寿宫住了三个多月的偏殿,门楣上一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小匾,上头写着这三个字,只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,旁人也未曾留意过。
来宣旨的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张德胜。他站在芙蓉阁狭小的院子里,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,身后跟着两排捧着赏赐的太监,锦缎、药材、一套银针、几卷医书。东西不算奢华,但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沈蘅的心坎上。
沈蘅跪在院中听旨。张德胜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药女沈氏,秉性柔嘉,持躬淑慎,于太后急病之时临危不乱,医术精诚救治有功。着晋为贵人,赐封号‘宁’,迁居毓秀阁。钦此。”
沈蘅叩首:“臣妾领旨谢恩。”
她接过圣旨的时候,指尖触到了明黄绸缎的凉意。这一卷布比她想象的重,不是因为布本身重,是因为上面每一个字都是用朝堂的声音写成的。她不知道自己晋封的消息在前朝引起了多大的波澜,但她知道帝王顶着压力给了她这个位份和封号。答应到贵人,中间隔着一个常在的位阶。跳过常在直接晋封,在前朝不是没有先例,但那都是为皇室诞育子嗣的妃嫔才有的待遇。而她什么都没有,没有身孕,没有显赫家世,只有一个罪臣之女的身份。帝王这一道旨意,等于是在朝堂上替她挡了一箭。
张德胜等她接完旨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贵人有心了,皇上说……‘宁’字是他亲手挑的。”
沈蘅点了点头,让翠微送张德胜出去。
她一个人站在院中,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。明黄绢帛上的墨迹新鲜,字迹端正,“宁”字落在绢尾,笔画沉稳,笔锋干净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圣旨小心地卷好,交给小棠收进柜子里。
下午,她带着翠微去了毓秀阁,她即将搬入的新宫殿。毓秀阁在永寿宫西侧,比芙蓉阁大了一倍不止,带一个小院子和一间独立的耳房。推开窗户能看到御花园的一角,春天的时候,那里的海棠花会开成一整片粉白的云。
沈蘅站在毓秀阁院中,环顾四周。院墙是新粉刷的,墙角没有青苔,窗纸也是新糊的。有人在收拾,看得出来是提前打扫过的。她不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、帝王的意思,还是尚宫局的人见风使舵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说明一件事:从今以后,她的待遇不一样了。
傍晚,她回到芙蓉阁收拾东西。说是收拾,其实她入宫三个多月,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少得可怜,几件换洗衣裳、两双鞋、一套银针、几本医书、一面铜镜、一把木梳,还有太后给的那块玉牌和母亲塞给她的那只荷包。所有的东西加起来,装不满一只半旧的藤箱。
她蹲在地上整理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箱子底部的暗格。小棠不在跟前,翠微在门外收拾别的东西,屋内只有她一个人。她顿了顿,打开暗格,里面放着那本《灵枢医典》。她把医书拿起来翻了翻,在那一页关于针灸的篇目上停住了,字迹果然又淡了一些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轮廓在,细节散。
沈蘅合上书,把它放在藤箱最下层,用衣裳盖住。
入夜后,张德胜又来了。这回不是宣旨,是传话,帝王在养心殿等她。
沈蘅换了身衣裳,跟着张德胜穿过宫道。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,吹在脸上不凉不热,恰到好处。她走在甬道里,灯笼的光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影子跟着她走,不急不缓。
到了养心殿门口,张德胜没有通报,直接推开了门。沈蘅跨过门槛的时候,看到晏宸正坐在案前批折子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放下笔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