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节,按例各宫要在傍晚焚香祭祖、烧纸钱。沈蘅在毓秀阁的小院里烧完纸之后,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,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暗橙色的光。她蹲在铁盆前,看着最后几张黄纸烧成灰烬,灰烬被热气托起,在空中打了个旋,缓缓落回地面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燃烧过后的焦糊味,混着夏末潮湿黏稠的空气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寂寥感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,沿着宫道往后花园的方向缓步走去,想透透气。翠微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宫道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两侧宫墙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扩大,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。
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到了后花园假山附近。沈蘅正要绕过假山往水榭的方向去,听到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动静,有人在低低地哭,断断续续的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还有人在说话,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。她停下脚步,抬起一只手示意翠微不要出声,放轻脚步,绕过假山侧面,透过太湖石之间拳头大小的缝隙看到了山石后面的情形。
徐贵人被三个低位妃嫔堵在墙角。地上散落着香烛纸钱,显然是从她手里打落的……几根红烛滚到了石阶下面,蜡身沾了泥土,已经被踩断了;黄纸被踩过之后皱巴巴地贴在地面上,纸面上印着清晰的鞋印。其中一个人正踩在一叠黄纸上,穿着绣了蝶戏牡丹的绣花鞋,鞋尖轻轻碾着纸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捡纸的徐贵人,语气轻慢得像在逗弄一只被雨淋湿的雀鸟:"徐姐姐,不是妹妹说你,你一个贵人,连香烛都拿不稳,这要传出去,还以为是咱们姐妹欺负你呢。中元节一年才一次,你把纸钱撒了一地,也不怕先人们收不着,夜里来找你?"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慢,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笑意。
徐贵人蹲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发抖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又立刻咽了回去。她没有反驳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几个人的脸。她只是沉默着弯下腰,伸出右手去捡地上的纸钱,手指碰到了那张被踩住的黄纸,但踩在上面的人没有挪脚,她抽了一下没抽动,便没有再抽,转而捡起旁边散落的另一张,一张一张地叠好,压在膝盖上抚平。手指发抖但动作很稳,利落中有一种麻木的熟练,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。
沈蘅站在假山后面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她在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,那三个低位妃嫔她不熟,衣着打扮约是今年新入宫的答应,领头的是最近颇受宠的兆选侍。她现在走过去解围,会得罪这三个人,尤其是兆选侍;但如果不走过去,她会在自己心里留下一个疙瘩。她选择走过去。她从假山后面缓步走出来,裙摆擦过地面的声音让那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。兆选侍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,看到来人是沈蘅,一僵,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。
沈蘅没有看那个踩纸的人。她弯下腰,避开地面上散落的香烛,从地上捡起最后几张散落的纸钱,指尖感到纸面上残留着一丝体温焐过的温热。她仔细拍掉上面的泥土,把皱褶抚平,叠好,直起身,将那一叠纸钱递到徐贵人手里。徐贵人没有立刻接。沈蘅也没有催,就那么伸着手。过了两三个呼吸,徐贵人抬起手,接过了那叠纸钱,手指碰到沈蘅的指尖时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一样,握紧了。
沈蘅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土,目光这才落到兆选侍脚踩着的那叠黄纸上。她没有提高声音,语气也不带怒意,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,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道理:"中元节的纸钱是烧给先人的,踩在上面不太吉利。几位妹妹要是没什么事,不如早点回去焚香。天黑路滑,别摔着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