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坐在书案前,试图回忆前世德妃在中秋宴上做过什么。她合上眼,把自己沉入记忆的深处,像将一只空桶沉入枯井,落到底的时候,只听到空空的回响。
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住在冷宫,德妃在宫里的所作所为她并不全知道。冷宫的墙太高,外面的消息传进来的时候真假难辨。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:那一年的中秋宴过后,冷宫里有人议论,说德妃在宴上害了一个年轻的贵人,那贵人后来被打入冷宫,没过多久就死了。她记得那些人提起这件事时压得极低的语气,带着不敢大声说的恐惧,记得她们互相交换的、带着惊惧的眼神,但德妃具体用了什么手段,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她明明知道那件事存在,知道它的轮廓和重量,但一旦试图触碰细节,那些记忆就像水面的倒影,指尖一碰就碎成一片涟漪,涟漪散尽之后只剩下一片光滑的水面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她用力地想。她把眉头皱起来,手指扣着桌沿,指骨突出,闭着眼在记忆里翻找,像一个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墙走路的人。但那一段记忆就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,原本应该存在记忆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空白,不是模糊,是空白。像是被人用刀从一本书上整页裁掉了一页,前后都还在,唯独那一页不见了,只剩下残余的纸边,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。
她眨了一下眼,发现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有几滴顺着额角的弧度滑下来,沿着鬓边淌进发丝里,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。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,心跳也重了几分,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追逐,一场在自己的脑海里进行的、注定追不到的追逐。
她翻开记忆手记,翻到记录前世大事的那几页。以前那些字虽然也开始变淡,但至少还能辨认。今天她凑近去看,发现上面的字迹又淡了一层,比三个月前淡了将近一半。有些字她需要把眼睛凑到离纸面不到三寸的地方才能勉强认出来,有些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渍的痕迹。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,纸面是平的,油墨没有脱落,字迹确实是从纸张纤维里褪掉了,不是被磨损的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她拿起笔,在唾液中润湿了笔尖,蘸了墨,在记忆手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:七月廿六,记忆进一步消退。关于德妃在中秋宴上的关键手段,完全无法回忆。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放下,搁在笔山上,笔尖的余墨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,像一个无声的叹息。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,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,穿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院子里的凤仙花开得很盛,粉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发亮,花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摆。
但她没有在看花,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花,穿过院墙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她在想一个问题,一个她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:如果有一天她的记忆全部消失了,那些她用一次次受伤换来的前世记忆,那些她赖以存活的信息和智慧,她还能靠什么活下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