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下午,她带着手记去了太医院。李太医给一个摔伤腿的小太监包扎,先用清水冲洗伤口,用干净的布巾轻轻吸干水分,敷上药粉,缠绷带的手法又快又稳,每缠一圈都压在上一圈的一半上,松紧适度。那小太监疼得咬着嘴唇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但在李太医手里不敢叫出声。
沈蘅没有打扰,站在旁边安静地看。她注意到李太医上药之前先用手掌将药粉焐了一会儿再敷上去,这样不会太凉,激到伤口反而加重疼痛。这些都是书上不会写的东西,是只有真正给人看过伤才会知道的经验。
等李太医包好了、洗了手,用布巾擦干手指上的水珠,她才上前一步开口说了一句:"李太医,臣妾看完了。臣妾觉得,《伤寒论》的方子不是死的……同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要用不同的药,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。"
李太医擦手上的水,听到这句话,动作停了一瞬。他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……不是一个太医对嫔妃的恭维,是一个师傅看到徒弟终于开窍时才会有的语气:"你有这个悟性,就不用我多教了。以后随时可以来太医院,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。"
沈蘅站在太医院的门内,午后的光线从敞开的窗口照进来,在药香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,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,像金色的微尘。她朝李太医深深行了一礼,退出了太医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李太医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她的耳朵里:"宁贵人……你若专心学医,必成大器。"
她没有回头,但脚步停了一瞬。那一个停顿里,有她对这个评价的分量的全部理解,那不是一个太医对嫔妃的客气话,是一个行医数十年的老人在用自己的声誉做担保,告诉她这条路是对的。她继续向前走去,走进了外面明晃晃的阳光下。
回到毓秀阁之后,她把那本《伤寒论》重新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再看一遍。这一次她尝试用自己的话把每一章的内容概括出来写在手记上,写完之后对照李太医的批注检查有没有理解错,错了的地方她用红笔圈出来,在旁边重新写一遍。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一个下午,从日头正中到夕阳西斜。做完之后她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好像清晰了一点,至少找到了几根线头。
天黑之后她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手腕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她看着手记上那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,字迹有深有浅,有黑有红,有些地方还标了箭头,看起来有些凌乱,但她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,不是靠记忆记住的东西,是自己理解之后写下来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她把手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漏之后才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跟自己的成果打了个招呼。
明天她打算换一本医书,用同样的方法再走一遍。她需要把每一本医书都变成自己的东西,还要跟李太医学那些书上没有的经验。这才是真正的夯实,把地基打到石头层上,让上面的建筑百年不倒。
她对着烛火把手记合上,火苗在烛台上跳动,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她从笔筒里取出笔,在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:勿忘所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