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沈蘅就起来了。鎏金更漏的水一滴一滴落着,在寂静中发出清泠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的节奏。翠微带着两个宫女进来为她梳洗更衣。册封礼的礼服比贵人品级的繁复得多,三层叠穿各有顺序,先穿中衣,再着深青色褙子,外层是对襟大袖的翟衣,绣着云纹和翟鸟的图案,金线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翠微为她系腰带时手指用力收紧,腰带在腰间勒出一道服帖的弧度。沈蘅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,铜镜磨得光滑但终归不如西洋镜清晰,镜中的人影轮廓柔和而模糊,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看一个人,那个人是自己,又不太像自己。
天色渐亮时,她走出毓秀阁上了轿辇。晨风掀开轿帘一角吹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凉爽而湿润。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一眼,宫道两侧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朱红色,几株牵牛花攀着墙根生长,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。她放下轿帘,合上眼,把册封礼的每一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跪拜的方向、叩首的次数、起身的节奏、接金册时双手的高度。她告诉自己不能出错,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。嫔位的册封礼不同于贵人的简单拜谢,是要在太庙前行礼的,满宫的人都会看着。
册封礼在太庙前殿举行。沈蘅到的时候,各宫妃嫔已经到了大半。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皇后站在最前面,面色如常,甚至还朝她点了一下头,笑得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;德妃站在侧后方,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目光在她身上的翟衣上停了一瞬,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,没有重量却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涟漪。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,手持一串碧玉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着,神色安详而威严。
赞礼官站在台阶上展开金黄色丝帛,宣读册文。句式沿用的是嫔位册封的固定格式,辞藻华丽……"柔嘉成性""克娴于礼"之类的堆砌。但其中一个词让沈蘅的耳朵动了一下……"以宁为号,取安宁之意"。她的号是"宁"。安宁的宁……这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下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赞礼官读完册文之后,沈蘅按照之前演练了无数遍的步骤,跪、拜、兴、再拜、再兴,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。她起身的时候翟鸟绣纹的裙摆在地面上拂过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她的动作不算慢,也不显得仓促,行云流水,像是练了很久一样。但她知道不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替她高兴。她的目光余光里可以看到人群中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极快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那种交换,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了。她装作没有看到。
献礼环节轮到沈蘅上前敬献锦帛时,旁边端托盘的宫女不知是紧张还是有意,托盘歪了一下,锦帛滑落向边缘。若伸手去扶,动作会破坏册封礼的节奏;若不扶,锦帛落地同样是失仪。周围的空气在那片刻凝滞了。沈蘅没有伸手,她只是看了那个宫女一眼,目光平静而沉。宫女被那一眼看得手一抖,下意识端稳了托盘。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。
太后注意到了。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,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,看了沈蘅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带着一种比满意更深的东西,是认可。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捻佛珠,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最后一道环节,赞礼官捧出金册。那是一枚用纯金打造、镌刻着册封文字的册页,在阳光下闪着温暖而厚重的金光,如同一块凝固的蜜糖。沈蘅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来的时候,金册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里。那重量不是金子的重量,是别的什么东西,像是责任,像是身份,又像是她肩上又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枷锁。她捧着金册站起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太庙的飞檐夹角处照下来,落在她手中的金册上,金册表面反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,像是整座太庙都在那一刻为她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