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没有出声。她把名单竖起来,对着光看纸背。纸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纸放下了。
"你说赵掌事的调令批得快……她去了哪个宫?"
"底档没写。"
没写去处,才是最值得看的。内务府的调令从不留空白,除非有人特意抹了。
沈蘅沉默了一会儿。
"缮玉斋的人,皇后收了多少?"
"明面上三个。暗的……"林婉摇头,"妾不知道。"
沈蘅把名单收回来,折好。
"剩下的名字呢?"
林婉看了一眼自己抄的纸,又看了一眼名单。"不能用了。"
"一个都不能?"
"能动的那三个,已经被皇后动了。剩下这些……"林婉把纸折起来,"要么是跟柳贵人绑得太死,沾了手,谁用谁惹一身腥。要么是品级太低,够不着有用的位置。"
沈蘅没有说话。
林婉坐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:"娘娘想动谁?"
"不是我想动谁。"沈蘅说,"是皇后已经把牌收完了。"
林婉沉默。
林婉走后,沈蘅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名单摊在面前。三十四个名字,三个被皇后挑走了,剩下的三十一个,废了。
她想起帝王说的那句话,后宫三十六处宫院,每处都有人。
皇后在后宫经营了多少年?德妃蹦跶了六年,底下的人说拆就拆。皇后只动了三天,就把缮玉斋的摊子收了大半。
这不是德妃那种靠撒钱靠威胁堆出来的势力。这是织进宫墙里每一道缝的网。
"主子,午膳备好了。"翠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蘅把名单收进抽屉里。
"先放着。"
她没有饿。手指搁在桌上,指尖是凉的。她想起帝王背对她推开窗的那一夜,想起他说的"别让朕失望"。她没有在那一刻接话,没有借机表忠心,没有提任何条件。
帝王给了她两条线:一条是父亲的重审,折子压着没批;一条是这句"别让朕失望"。这两条线之间,他自己走过去了,把选择留给她。
她需要一个能站住的位置。
现在德妃倒了,后宫人人都盯着她,新晋的宁嫔,扳倒德妃的人。有人想靠近她,有人想避开她,有人在看她下一步会踩在哪块砖上。
而皇后已经在棋盘上落了子。
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时,沈蘅走到廊下。
长春宫的廊子不高,站在檐下能看到东边那一片屋顶。凤仪宫在东南方向,黄瓦在暮色里沉成暗金色。
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。
不是特别亮,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只能看到一点光。但它在。
沈蘅扶着廊柱,看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。皇后在她记忆里一直是模糊的,远在天边的人,说话声不大,走动不多,妃嫔们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德妃在前世做了很多事,皇后什么都没做。
准确的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。
是做了,没人看见。
德妃是在明处的靶子,嚣张、贪财、撒钱拉人。皇后是在暗处的猎手,连缮玉斋一个掌事的去处都能做到底档不留字,连内务府的调令都能当天批下来。
德妃用过的那些人,皇后三天就理清楚了。谁有用,谁没用,哪些能收,哪些该扔,清清楚楚。
沈蘅的手指在廊柱上停了一下。
她面前只剩下皇后了。
而皇后的手段,比德妃高明十倍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风从宫墙之间穿过,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,打在脸上。
没有落脚点,也要落。
帝王给了她一把钥匙,门朝哪个方向,她自己选。
长春宫里还有几个人,林婉在文书房,徐贵人在偏殿,翠微在她身边。人不多,但德妃倒了之后,她是唯一一个既不在皇后麾下也不与皇后结盟的主位。太后在观望,帝王在等答案。这后宫还能跟皇后站在对面的人,数了一遍,只剩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