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沈蘅就醒了。
沈蘅从床上坐起来时手指握着被角,头顶那波痛退了,后脑勺还留着余震,像潮水退后沙滩上还在抖的水痕。她坐了一阵,等眼前的发黑散干净。
窗外的风卷起梧桐叶打在窗纸上。啪,啪。两下。停顿。又一下。
她下了床,没点灯,摸到书架前。
忍有尽头。批注里的人忍到不辨人面,那是尽头。她还没到那一步,但痛不会自己消失。
她得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,从这本书里找到一条路。
灵枢医典压在书架最底层。她抽出来,封皮上还有前天夜里汗水洇出的印子,干透了。
翻开目录。
前三卷经络气血,第四卷外感杂症,第五卷药石配伍。她直接往后翻。后半卷的纸页明显更黄,边角起了毛,像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指尖从目录上划过去。
“……固本培元类……”
页码,卷五·第十九页。
她翻到那一页,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。
固元养正汤。
字是工整的馆阁体,墨色浓淡均匀。药方写在上方,下方有几行批注,但这次的笔迹和前面几次不同,换了人。
她先读方子。
党参三钱。黄芪两钱,蜜炙。当归五分,酒洗。白术一钱,土炒。茯苓一钱。炙甘草三分。陈皮七分。升麻三分。柴胡三分。
她眉心拧了一下。
补中益气的底子,加了升麻柴胡往上提。不对症。
方子下面有一行小注:*此方乃常法,非余所求。若神识已损,当以血肉有情之品佐之。*
神识已损。
四个字让她喉咙发紧。
她翻过一页,后面附了一张加减法。
加味方:上方去升麻、柴胡,加熟地三钱、山萸肉两钱、枸杞两钱、龟板一钱先煎、鹿角胶五分烊化。
批注在旁边,笔迹换成了她认得的那一个。
*血肉有情,非草木可比。然龟鹿二品,非寻常药房可得。余昔年以鹿胶入药,需托人自关外带归,历时三月。宫中或有,但非嫔妃可径取,慎之。*
她盯着“宫中或有”四个字,指尖在书页上停住,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她把念头按下,重新看方子。熟地山萸滋肾阴,枸杞平补,龟板鹿胶填精。和她的脉对得上,寸弱是神损,关硬是肝郁化火伤了阴血,浮涩是气血两虚。
这方子能补,但不是治本。
她把方子记牢了。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、熟地、山萸肉、枸杞、龟板、鹿角胶。其中最麻烦的是龟板和鹿角胶,太医院不会随便给她开。
需要分批凑。
早膳时翠微端了粥进来,沈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。
“主子今儿气色好些。”翠微把粥放下。
沈蘅端起碗。米香进了鼻腔,舌头今天有知觉了。她喝了一口,胃里没有昨天那种卡住的感觉。
翠微站在旁边,没走。
沈蘅又喝了一口。余光里,翠微在看她的书架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昨晚听见您屋里有动静……像是书架那边。”翠微说着,目光往书架底层扫了一眼。
沈蘅把碗放下,夹了一箸酱菜。
“睡不着,起来翻了两页书。”
翠微没接话,走过来收拾茶盏。她的目光从书架底层掠过去,书脊的排列顺序,和昨天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沈蘅看见了。
“今儿初五了吧?”
“是,娘娘。十月初五了。”
翠微收了碗退出去。门合上的一瞬,沈蘅看着那扇门,等脚步声远了才收回目光。
翠微在看她。她看得出来,翠微在担心她。比监视更危险的是担心。担心会让翠微去太医院问。
她得快。
上午去慈宁宫请安。沈蘅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告退了。出了慈宁宫,她没直接回长春宫,拐去了太医院。
值事的是张太医。
“沈嫔娘娘。”
“张太医。”她坐下来,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,“我想讨几味家常药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……各来一点,安神用的。”
张太医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太医院前几日已经给长春宫送过安神药材了。”
“那些不管用。”沈蘅语气没有起伏,“我想自己调一调配比。”
张太医没有立刻答话,犹豫了一下,转身去抓药了。
沈蘅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药柜顶上的青花瓷罐上。袖子里的手指掐着,她在等。等药抓好,等张太医不问更多。
药包递过来时,她接过去,道了谢,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