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洒在院子里。她把药包拢进袖中,压住鼓起的袖口。
回到长春宫。翠微不在。她把药包塞进妆奁底层,盖上粉盒。
还差三味。
下午她去徐贵人那里坐了一刻钟。回来的路上绕到太医院后街的小药局,东夹道外侧有一间给低等嫔妃和宫人抓药的地方。她用碎银子买了两批:一批熟地和山萸肉,一批枸杞。分两次拿的,隔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龟板和鹿角胶最难办。
傍晚,趁翠微去领晚膳,她又去了一趟太医院。
值夜的是赵太医。
“龟板?鹿角胶?”赵太医愣了一下,“娘娘要这两味做什么?”
“煮个汤。”
赵太医看了看她,握着脉案,像在想要不要多问。
“鹿角胶存货不多……”
“就要一钱。”沈蘅说,“龟板两钱。”
赵太医犹豫了一会儿,转身去取了。药包递过来时他补了一句:“娘娘若身子不适……”
“没有不适。只是想补补。”
她把两份药拢进袖子,出门。天色暗了,夹道里没有灯,她走在阴影里,脚步比平时快。
戌时三刻。翠微收拾了晚膳,问沈蘅要不要沐浴。
“你先去歇吧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翠微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行礼退下了。
脚步声远下去,停了。沈蘅知道翠微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动,坐在灯下,手里一卷书。
过了很久,脚步声终于远了。
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,窗户关严。从床底下摸出一只小炭炉,前两天让徐贵人帮忙带进来的,巴掌大,够煎一碗药。
水是下午备好的,藏在柜子后面。
她把炭炉搬到屋角,窗子开了一条缝,烟可以从缝里散出去。
生火。炭烧起来,红光照在她脸上。
龟板先下。水开了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药香升起来。党参、黄芪、熟地、山萸肉、枸杞跟上。最后是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。起锅后鹿角胶入碗,趁热溶入药汁。
盖上盖子。
火苗舔着炉壁,蹿上来,缩回去。
等水第二次滚透,她滤出药汁。大半碗,深褐色,冒着白汽。
她端着碗坐回桌边。
第一口下去,苦的。药汁顺喉而下,落到胃里。过了几息,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散。和热气不同,是更深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暖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
第三口。半碗。喝完。
放下碗。
闭眼。等了一会儿。
那根钉子还在颅骨里。但钉子松了几分。
她睁眼。
钉子还在,但松了,变成了远处的水声,不贴着颅骨内壁敲了。
她低头看着空碗。
方子对症。
但她也知道,这剂药不能吃一辈子。龟板鹿角胶不能天天要。太医院会起疑,翠微会发现。
她把碗洗干净,用布擦干。炭炉藏回床底,药渣用纸包起来,明天趁人不注意扔掉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回桌边。灯芯短了一截,火光暗了。她没有添油,就着那点光重新翻开灵枢医典。
前半卷她翻过无数遍。后半卷今天第一次认真看,只翻到了固本培元那一页。但这一页之前呢?之后呢?
她把书往后翻。
卷六。纸页比前面更旧。开头讲的是针灸禁穴,哪些扎了会出事,哪些扎了会死,哪些扎了会让人永远说不了话。
字缝里又有批注。笔迹换了人,字迹更细更密,挤在行与行之间。
*禁穴十三,非以害人,乃以救人,不知禁则不知止。余初学针时,师授禁□□,曰:知禁方能知用。*
她看着那行字。
和前面那个批注者不同。前面那个经历过代价、用"忍"字收尾。而这个语气平静,像在转述师训。
两个不同的人。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处境下,在同一本书上留下手迹。
这本书到底传了多少人?
她把书合上,指尖摩挲着封皮。灯火跳了一下。
门外没有声音。屋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。
她把书塞回暗格。
头痛还在远处响着。
明天还要去太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