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,凤仪宫的太监来长春宫时,沈蘅刚喝完药。
碗底还剩一层药渣,她用舌尖抿了一下,龟板味够,鹿角胶的火候差了一线。明天得早一刻下胶。
翠微进来通报的时候,她正端着碗琢磨方子。
“娘娘,凤仪宫来人了。”
沈蘅把碗放下,抬了一下眼皮。
传话的太监站在廊下,没进正殿。长春宫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,这是规矩,也是态度。
“皇后娘娘请徐贵人过去叙话。”太监躬着身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殿里的人听清楚。
沈蘅看了一眼站在偏殿门口的徐贵人。
徐贵人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袄裙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听到“皇后娘娘”四个字时,捏帕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下。
沈蘅收回目光。
“去吧。”
徐贵人福了一礼,跟着太监走了。脚步声踩在廊砖上,由近及远,出了长春宫的院门。
翠微过来收药碗,目光往外扫了一眼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把窗子开一道缝。”沈蘅说。
翠微住了口,走过去推开窗。十月的风卷进来,带着干冷的气息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,竹骨轻叩木檐,一声接一声。
沈蘅坐在窗下,拿起早上翻到一半的书。
灵枢医典卷六。昨天她看到禁穴十三……扎了会死人的穴位。批注里写着“知禁方能知用”,意思是懂了死穴才知道怎么绕开。
她把那页翻过去。
下一张图是人体经络循行图,旁边有细密的小字标注。字迹和前几页的批注者不同,这个人的字更急,撇捺拖得长,像赶时间写下的。
她没看进去。
目光落在纸上,耳朵听着院门的方向。风穿过夹道,带起枯叶刮过地面的声响。有人在远处说话,听不清内容,声音很快被风吞了。
沈蘅把书翻了一页。
又一页。
后脑勺的痛还在,不像前几天那样贴着颅骨敲了,药起了作用。但那种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:一根线,从后脑勺牵到眼眶,她一转目光就能感觉到那根线绷了一下。
她没转目光。
等了约莫两刻钟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,吱呀一声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蘅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像翻页时指尖被纸割了,她顿住,把书合上了。
徐贵人走进来。
她走得不快,脚步没有慌,但进门的时候,沈蘅看见了她的手指,指节上的胭脂蹭花了,一小片红痕,像是握着什么用力握出来的。
徐贵人在门口站定。
沈蘅看着她,没说坐。
徐贵人开口了。语速偏快,像怕慢了会说不出,或者怕慢了会被人听见。声音压得低,半截喉音。
“皇后娘娘叫臣妾过去喝茶。”
沈蘅没接话。
“说是新得了君山银针,让臣妾尝尝。”徐贵人说,“臣妾喝了三口。”
她把三口说出来,像是这个数字也很重要。
沈蘅静静地等她往下说。
徐贵人顿了一下。那一下顿得很短,像换气的间隙,但沈蘅注意到她垂在袖边的手指又握了一下。
“皇后娘娘说了些话。”
沈蘅等着。
“她说……徐贵人进宫的时日也不短了。说臣妾在长春宫偏殿住了这些日子,虽然和沈嫔姐姐相处得好,但偏殿终究是偏殿。”徐贵人的声音在“偏殿”两个字上打了个转,像这两个字烫嘴,“她说做人要有长进,不能总在偏处待着。”
沈蘅的指尖搭在书脊上,没动。
徐贵人没看她。目光落在沈蘅手边那只空药碗上,像是找到了一个能放眼睛的地方。
“她说以臣妾的出身品貌,不该屈居人下。说皇上近来政务繁忙,后宫的事多是她在操心……她需要得力的人。”
“她问臣妾……愿不愿意替她分忧。”
最后几个字出口时,徐贵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