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语气软,但话不软。
“按章程,翠微姑娘的旧档要退回内务府重新造册,牵涉到上头的盖章……娘娘也知道,内务府的章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完的。”
沈蘅没说话。
掌事姑姑继续说着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解释家常。
“而且娘娘,尚仪局那边缺人手……翠微姑娘的履历上写着通晓礼仪,尚仪局的赵掌事已经来要过人了。上头的意思,让她先去尚仪局顶一阵子。”
沈蘅的指尖搭在椅子的扶手上。
上头。
这两个字在宫里有特殊的重量。掌事姑姑没有说皇后,但“上头”两个字已经够了。
“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沈蘅问。
掌事姑姑露出一个为难的笑。
“娘娘,这个奴才也说不好。章程走完了自然就回来了……少则十天半月,多则……”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屋子安静了一瞬。沈蘅坐在椅子上,没有再问。翠微的名字,朱砂印,几行馆阁体。一切都对。
她没有再看那本册子。
沉默了两息。
沈蘅抬起手,伸进袖口,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角。
紫檀木。牌面上刻了两个阴文填金的字:慈宁。翻过来,背面是凤纹,刀法深邃,展翅的尾羽在木纹里蜿蜒,每一根都清晰可辨。
令牌落在黑漆桌面上,发出一声不重但清晰的响。
掌事姑姑的话停住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,从“慈宁”两个字看到背面的凤纹,又从凤纹看到那两个字。这一遍时间不短。中间她眨了一次眼,嘴角还挂着上一句话残留的半截笑容……那个笑容没有完全收掉,但已经僵了。
沈蘅没有拿回令牌。手已经收回了袖中,重新搭在扶手上。她的目光落在掌事姑姑脸上,语气跟刚才一样平。
“够不够?”
掌事姑姑脸上那半截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她躬身,腰压得比刚才低了一截。声音变了,不是换了个人,但速度明显快了。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沈蘅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掌事姑姑快步走出堂屋,在院子里叫了一个小太监,声音低而急。那串脚步声跑出了院门。
沈蘅收回目光,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的梧桐比长春宫那棵矮一些,阳光透过疏落的叶子在地上投了一片碎光。一只麻雀在树枝上跳了两下。
掌事姑姑回来了,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主子,奴才已经叫人去内务府传话了。翠微姑娘的档案这就办,今天之内就能办好。”
沈蘅站起来。
她把令牌收回袖中。掌事姑姑的目光跟着那块令牌,一直看到它消失在沈蘅的袖口里。
“奴才送娘娘出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蘅迈过门槛,走进庭院里。
阳光落在她肩上。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走过赭红色的宫墙,走过潮湿的石灰味,走过永巷的侧门。
她站在内务府的院门外,等了一炷香的时辰。
门开了。
翠微从里面走出来。还是那身青灰色的宫人常服,洗得发白的领口,袖口也磨毛了。手里的蓝布包袱跟走的时候一样,没有多什么,也没有少什么。
她走出院门,先低着头,像在适应外面的光线。她抬起眼,看见了沈蘅。
怔住了。
翠微站在门槛外,一只手握着包袱的结。
眼眶红了。没有哭出声,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被她眨了回去。
沈蘅看着她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翠微张了一下嘴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。她快步走上前来,在沈蘅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娘娘不该为了奴婢,去动那个东西。”
沈蘅没有答话。
她转过身,往长春宫的方向走。
翠微跟在她身后,落后半步。
夕阳从西边的宫墙倾泻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影子贴着青砖地面,一前一后,向长春宫的方向移过去。
沈蘅的步子还是稳的。耳鸣又来了,比早上更重一些,那道尖锐的余音像一根针从颅骨内侧往外钻。她咬了一下牙,步伐没有乱,没有慢。
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她,稳稳的,一步不落。
她们走过宫墙下的影子,走过黄昏的光线,走过两扇敞开的宫门。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。
长春宫的院门在暮色里露出来。
沈蘅迈过门槛的时候,后脑勺那根绷紧的线跳了一下,她扶了一下门框,指尖在木纹上扣了一瞬,松开。
翠微在身后,看不见她的脸。
沈蘅直起身,走进了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