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那张空白竹纸。
笔搁在笔架上,墨已经干了。昨天傍晚她蘸的那一砚墨,搁了一夜,墨汁在砚台里凝成一层薄壳,泛着暗青色的光。她始终没有落笔。
纸条被她叠好,收回函套夹层里。
没有写给谁。
有些事不需要通气,太后令牌在手里,亲自去尚宫局要人,比任何一张纸条都管用。
窗外传来钟声的错觉。那道尖锐的余音从后脑勺某个位置升起来,像一根绷紧的线被谁拨了一下。沈蘅闭了一下眼,等那阵嗡鸣退下去。
她伸手去够茶壶。
壶是凉的。她没有叫宫女来换。自己站起来,从柜子里取了一包新茶,拆开纸包,往壶里倒了一撮。
热水在炭炉上煨着。她提起来注水,水线落在茶叶上,白气升腾。
等了一会儿,倒了一盏。
碧绿清亮。沈蘅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尝不出味道。
舌尖触到茶汤的温度,烫的。但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茶,是苦是甘,香气是板栗还是豆香。舌面上有一层麻木的厚感,像覆了一层细绒布。
她把茶盏放下,没有喝第二口。
后脑勺的绷感还在。那道持续的拉紧感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拴了一根线,轻轻拽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徐贵人的脚步声沈蘅已经能分辨,步子比一般宫女慢半拍,裙摆拖地声轻而均匀。
“娘娘。”
沈蘅抬了一下眼皮。
徐贵人进了门,行了礼,目光落在沈蘅面前的茶盏上。
“主子,臣妾听说翠微姑娘的事……还没消息?”
沈蘅没有回答。
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,站起来。
徐贵人的目光跟着她。沈蘅走到衣架前,取下鸦青色的外裳披上,系好领口的带子。
“娘娘要去哪里?”
沈蘅没有回答她。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“你留在长春宫。”
说完她迈过门槛,走进了庭院里。
十月的清晨凉意浸人。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。沈蘅走在青砖道上,露水打湿了鞋尖。
她没有叫轿。
出长春宫,左转,沿宫墙往西走。尚宫局在宫城西北角,要穿过两道宫门。嫔位以上的主子很少自己走这段路。
沈蘅走得很稳。
路上遇到两拨洒扫的太监,低头垂手让到路边。她走过去,身后扫帚重新落地,声音轻了。
第一道宫门是永巷的侧门。守门的侍卫见了她的服制,躬身行礼,没有拦。
过了永巷往北走,宫墙的颜色从朱红变成赭红,墙根青苔厚了。空气里飘着潮湿的石灰味。
尚宫局的院门开着。
门口没有太监守着,一个小宫女蹲在门槛边择菜。看到有人来,小宫女一愣,低头看见沈蘅的衣角和玉佩,手里的菜筐差点翻了。
“奴、奴婢给娘娘请安……”
沈蘅没有看她。目光越过她头顶,落在院子正中的堂屋门上。门帘是靛蓝色的粗布,下摆沾了一圈泥点。
“掌事姑姑在吗?”
小宫女连滚带爬地进去了。
门帘掀开,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宫人走了出来。青灰色绸衫,头上簪银簪,袖口挽了一道边,方才在对账。看见沈蘅,表情很快调整了一瞬:意外迅速压下去,换上恭敬但不卑怯的神色。
“宁嫔娘娘大驾光临,奴才失迎了。”
她行了个礼,起身时目光快速扫过沈蘅身后,只有一个主子,没有带人。
“娘娘里面请。”
沈蘅跟着她进了堂屋。
屋子不大,正中一张黑漆方桌,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和一把算盘。靠墙的架子上叠着一排蓝布面的簿册,脊上贴着红签。
掌事姑姑把桌角的册子收了一收,搬了一把椅子放到桌前。
“娘娘请坐。”
沈蘅坐下了。
掌事姑姑没有坐。她站在桌边,双手交叠在腹前,姿态恭顺,但目光不躲。
“娘娘今日来,是为翠微姑娘的事?”
沈蘅没有拐弯。
“嗯。”
掌事姑姑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簿册,翻到某一页,转过来让沈蘅看。
纸上是内务府的调档记录。翠微的名字后面写着:原属毓秀阁,迁长春宫时名册未同步销旧档,现暂回内务府核册。底下压着一枚朱砂印。
“娘娘,这事不是奴才为难。宫里的规矩,名册对不上就得回炉重造,不然年底户部那边过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