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了。翠微撤了晚膳,把灯移近床头,退出去时带上了门。灯芯浸在油里,烧出一段细长的火苗,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沈蘅靠在床头,听着脚步声走远,才伸手去够茶盏。
杯底压着林婉午后留下的那张纸条。她的手指碰到纸面,凉的,指尖的温度一碰就在纸上留了一个浅印。她把纸条抽出来,在灯下展开。
纸面三行字,笔迹小而密。
"尚宫局掌制司赵女官,账目出入在皇后手里有一份。"
第二行。
"内侍省太监刘恩,无根无系,七分利可动。"
第三行。
"王才人、周御女……观望。无人递梯。"
沈蘅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记住人名,第二遍记住关系。
她把纸条凑到灯前。火舌卷过纸角,纸面迅速蜷缩,焦黑,灰烬落在桌面上。她用指尖碾了一下,灰碎了,和桌面上的尘混在一起。
她重新靠回枕上。
指尖还留着烧过纸的余温。
王才人,周御女。中间派,不靠皇后,也不是她的人。观望,说明她们在等风往哪边吹。等风的人不会主动站队,除非风先吹到脸上。无人递梯,就是说缺一个说客,缺一份利益。给什么,给多少,给完能不能收回来,都得想清楚。
尚宫局。掌制司。赵女官。
前世,赵女官在皇后倒台后调去了尚寝局,是个谨慎人,从不站队。这样的人能被皇后拿住,只有一种可能,有把柄。账目在皇后手里,所以皇后拿得住她。反过来,如果有一天那本账从皇后手里换了一个人拿。
沈蘅睁眼。
"翠微。"
翠微应声推门进来。
"把这个月的月例银子,分三份。一份送去徐贵人那儿,说我身子不适,请她帮我对一对尚宫局那边的人情账。"
翠微没有多问,点头应下。
"第二份,送去王才人那儿……说我在病中,不便走动,请她吃茶,等我好了再登门。"
"第三份留着。"
翠微一一记了,站了一息,见没有别的吩咐,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,灯芯跳了一下。
沈蘅合上眼。黑暗里,三行字还在眼前浮着。
十月十六,晴。
翠微一早就出去了。沈蘅一个人在内室待着。窗户开了半扇,外面的空气进来,干燥的,带着桂花快败时的甜腻。
她下了床。
脚踩在地上有些软,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素缎长袄,头发草草挽起来,没有插簪。三天没有正经下地走动,膝盖是僵的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走到窗前,扶着窗棂站着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。廊下的青砖还泛着前两日的潮气,砖缝里长出一小簇青苔,颜色嫩绿。角落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花,铺成一层淡黄。
沈蘅看了一会儿。
脚步声从院外传来,轻而快,鞋底蹭过青砖。是翠微。
翠微推门进来,先看了一眼床上,空的。她愣了一下,转过头,看见沈蘅站在窗前。
"娘娘。"
"说。"
"徐贵人的话带到了。她问娘娘要哪一位女官。"
沈蘅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。
"掌制司,赵女官。"
翠微点头。
"徐贵人请娘娘放心。"
沈蘅没有说话。
放心,两个字,意味着对方愿意见面。尚宫局那扇门开了一道缝。接下来的事,不归翠微知道,也不归徐贵人过问。线搭上了,怎么走,是她自己的事。
翠微退了出去。
沈蘅还站在窗前。阳光从她肩头滑下去,落在砖地上,一道亮边。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,从砖缝的一头移到另一头,需要一个时辰。
午后,翠微又出去了一趟。
沈蘅坐在窗边等着。手边的茶凉了,她没有续。桌上摊着一本书,《本草拾遗》,翻到枳壳那一页,她没有在看。她在算,月例银子分了三份,留给自己的还剩多少。数字不难算。长春宫的份例本来就薄,这一送,下个月连炭钱都要省着花。
脚步声回来了。
翠微进来时手里多了一盒点心。油纸包的,上头压了一张红签。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拆开油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