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账册查了两日,翻遍了长春宫半年的出入,数字摆在那里,一笔笔对得上。多出来的三份月例银子,沈蘅已经主动报备了一份,余下两份各有出处,全在宫规允可之内。
皇后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半晌。
没有破绽。
她本以为至少能抓住一条尾巴,支银日子对不上,或者经手人说不清去向。但长春宫的账做得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是巧合。
她把账册推到案角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涩味贴着舌根。
"更衣。"
宫女应声上前。
皇后站起来,由着她们整理衣襟佩饰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,眉眼没有波澜,只是嘴角抿了一下。
养心殿东暖阁。
帝王晏宸坐在案后,手里拈着一份奏折,没有翻开。目光落在折子封面的朱批上,像是已经看过了内容,只是手还搭在上面。
通报声从门外传来。
"皇后娘娘驾到……"
他把奏折放下,站起身来。
皇后进门,行了礼。动作标准,姿势端正,从衣摆到发髻没有一根线乱。
"臣妾请陛下安。"
"皇后免礼。"
晏宸抬手示意她坐,自己也坐回了案后。
宫女上了茶,退出去,门从外面带上。
暖阁里安静了一息。
皇后没有端茶,坐姿端正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。
"陛下,"她开口,声音平平的,"臣妾今日来,是想问陛下一个人。"
晏宸没有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"宁嫔。"
这两个字从皇后嘴里说出来,音调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名册上的名字。
"臣妾执掌后宫这些年,从未干涉过各宫行事。宫规如何定,便如何行。但宁嫔自入宫以来,屡有逾矩之处……"
她顿了一下,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,落在案角的一只青瓷笔山上。
"前日臣妾查各宫份例,长春宫的账虽无大错,却有先支后报之实。按宫规,嫔位份例支取须经尚宫局核批,不得自行支用。宁嫔绕过尚宫局,先支后报,虽账目无误,但规矩不在账上,在行事的章法。"
她又顿了一下。
"臣妾并非苛责。只是后宫若无规矩,上不行下不效,日子久了,旁人有样学样,臣妾便不好管了。"
她说完了,目光回到地砖上。
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,没有一丝火气,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。但每一个字都踩在"宫规"两个字上……尚宫局核批、嫔位份例、先支后报,每一个名词都是宫里最重的砝码。
晏宸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盏,盖沿碰了一下杯口,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。
他喝了一口,把茶盏放下。
"宁嫔入宫时日尚短,有些规矩不熟,也是常情。"
皇后的睫毛动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晏宸的语气也不重,甚至带着一点随意的意味,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。
"况且……"
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。
"宁嫔前些日子救了太后。太后近来身子好了许多,太医院那边递上来的折子,也说调理得当,渐有起色。"
他顿了顿。
"朕觉得,可以宽容一些。"
话说到这,语气仍然是散的,像闲聊。
但皇后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她准备了后续的话……如果帝王说"知道了,朕会提醒她",她就接着说"臣妾并非要陛下责罚,只求陛下示下,让臣妾有个依凭"。如果帝王说"确有此事?朕问问",她就接着说"臣妾不敢妄言,账册在此"。
她备了三层话,层层都想过。
但帝王没有给她任何一层接话的口子。
太后。
皇后舌尖抵着上颚,停了一息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盯着看就注意不到。她开口,声音仍然平着。
"陛下说的是。"
她低下头。目光落在自己膝上,交叠的十指在袖口下露出一截,指节绷着,又慢慢地松开了。
"太后凤体安康,是社稷之福。宁嫔有功,臣妾自然知道。"
她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