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妾只是想着,有功当赏,有过当罚,二者不相抵。若因有功便不拘小节,只怕日后旁人效仿,反倒折了宁嫔的体面。"
这话说得很轻,像是善意的提醒。
但她在最后三个字上落了一个极轻的重音,体面。
这话递出去了。软刀子,裹着忠言的外衣。
晏宸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东暖阁里安静了几息。窗外有鸟叫,隔着一层窗纸,声音闷闷的。
"皇后用心了。"
他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"宁嫔那里,朕会让人提点。"
皇后听出了结尾。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松开,又重新交叠好。
她站起来,行了礼。
"臣妾告退。"
晏宸点了下头。
皇后转身往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,衣摆没有一丝晃动。
她的手搭上门的那一刻,停了一下,只是一下,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皇后走出养心殿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日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,白得刺眼。她的轿辇停在阶下,宫女垂手站着,见她出来,立即打起帘子。
她上了轿,坐定。
帘子落下来,遮住了光。
她在轿中没有说话。手指搭在膝上,指尖用力,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皇后合上眼。
轿子起了,稳稳地往凤仪宫的方向去。
她没有再睁眼。
消息传到长春宫时,已经是午后。
翠微从外面回来,手里没有拿东西。她进门,把门带上,站到沈蘅身边。
沈蘅看着一本医书。书页翻到关于温补汤剂的章节,她的目光落在某一行上,手指按着页边。
翠微站了一息,开口。
"养心殿那边传出了话。"
沈蘅没有抬头。
"今早皇后去了养心殿。"
沈蘅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,翻了一页。
"说了什么。"
"说娘娘不守宫规。陛下说……娘娘救过太后,应当宽容。"
沈蘅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的指尖还按在纸页上,墨字在指缝间露出半截。她没有翻下一页,也没有合上书。
过了几息,她把书放下,伸手去端桌角的药碗。
碗沿碰到嘴唇的那一刻,她停住了。
药碗在唇边停了半刻。
药气从碗口升起来,氤氲在鼻尖。苦味还没入口就已经渗进了舌尖的末梢。她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,就那样端着。
翠微站在旁边,没有催,没有问。
沈蘅把碗端了一会儿,她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苦味从舌根蔓延到胸口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把苦味咽下去。
她没有皱眉,把碗放回桌角,重新拿起书。
翻到刚才那一页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字认识,意思也明白,只是目光在纸面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。
翠微看了一眼她的侧脸,没有说话,退到了一边。
窗纸外面,午后的阳光正好,落在窗台上。一只麻雀落在檐角,啄了两下翅膀,飞走了。
沈蘅的手指按着书页,指尖上的药渍还没干,在纸角印了一个浅浅的褐色指纹。
她没有擦。
窗台上的光往西移了一寸。麻雀飞走的方向,屋脊上什么也没有了,只有灰瓦在日光里泛着哑光。
沈蘅的目光从纸角抬起来,落在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屋脊上。看了一会儿,没有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