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坐在窗下,左手翻着手记簿。右手压在页角上,指尖贴着纸面,力道比寻常重了两分。
翻到第三页时,她停了一下。那是昨日标注的议事流程,冬季分例、升迁提名、年关采买,每件事旁边都用小楷写了各宫的态度。她合上簿子,左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没有味道。十一月十五的茶和十一月十四、十一月十三的茶一样。耳底的嗡鸣持续不断,像一根细弦被拨了又拨。第六天了。
翠微从门外进来,手里捧着新制的秋香色褙子,配月白马面裙。衣料在晨光里折出一层暗纹,走动时像水波一样滑过去。她没说话,把衣裳抖开挂上衣架。
沈蘅站起来,张开手臂。翠微替她更衣,系扣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腕,停顿了一瞬,不动声色地绕过去理平袖口。那个停顿很短,翠微在检查她的手有没有抖。
没有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沈蘅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袖口。信还在,纸页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在指尖上。她往深处推了推,转身。
"走吧。"
凤仪宫侧殿。沈蘅到时,殿内已坐了七成。
柳贵人坐在贵人列的首位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到沈蘅进来,目光没动,只是端茶的手指换了个方向。她前列嫔位上的几位也齐齐看过来,又在沈蘅走向座位时移开。
沈蘅的座位在嫔位之首,左侧第三张椅。
她走到椅子前,停住了。
椅子旁边没有案几。议事席上嫔位以上每张椅子旁都有一张小案几放茶盏文书,独她这张空着,没有被挪动的痕迹,从一开始就没摆。
柳贵人的目光从茶盏上方抬起,扫了一眼又落回去。郑贵人站在下首,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压平。
沈蘅在椅子前站了一息,抬手示意翠微。
"把茶盏收起来。"
翠微愣了一下,没有多问,上前接过茶盏。沈蘅在椅上坐下,双手搭在膝上,脊背挺直。少了一张案几,她就不放茶盏。不必端茶,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左手比右手更常端起那杯茶。郑贵人的嘴角收平了。柳贵人的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了。
巳时正,皇后到了。
众人起身行礼。皇后走到上座坐下,抬手示意平身。她靠在椅上,手指搭在扶手上,姿态和两日前晨省上一模一样。没有看沈蘅。
"今日三件事。"皇后开口,"冬季分例调配、岁末升迁提名、年关采买单子。"
"冬季分例……户部和礼部已经议过一轮了。"皇后目光扫了一圈,"柳贵人,你觉得?"
柳贵人放下茶盏:"大致合理。只是低品级妃嫔的炭例比去年少了,臣妾记得去年的标准没有这么低。"
"是少了。"皇后点头,"北边军饷吃紧,户部压了内务府的预算。没办法的事。"
两个人一递一接,像排演过的。从方案到反馈到决策,中间没有空隙。沈蘅坐在席上,没有插话的机会,皇后没问她,柳贵人也没看她。冬季分例几句话便定了调。
"岁末升迁的提名……"皇后翻开名册,"掖庭局报了一个,尚仪局做了六年差,管事勤勉,想提个掌字辈的缺。"
她顿了顿,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,扫过在座的人。
"你们怎么看?"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无人接话。柳贵人垂眼看着茶盏,几位贵人也都低着头。
沈蘅知道这是个空档,没人接话。如果她不开口,议题就在沉默中走完。但若不开口,她在这张席上就永远是个摆设。她开口,至少让人知道她还在这里。
"臣妾以为……"
皇后看了过来。
"……掖庭局的推荐应当有据可查。尚仪局六年的履历,考核记录齐全的话,提掌字辈是合理的。"
皇后的嘴角浮起一层薄笑。
"宁嫔说得在理。"
沈蘅的指尖在膝上掐了一下。太顺了。
先肯定,再否定……皇后在用一个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手法:先给对方一个甜枣,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甜枣拿走。这样既显得大度,又让人记住是谁给的、谁能拿走。不是针对她这个人的打压,是针对"任何人想在她的地盘上做主"这个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