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的早晨和往日没什么不同。翠微端水进来时,沈蘅已经坐在妆台前了,自己梳了头,没有叫人。翠微把铜盆放在架上,看了一眼妆台上的银簪,簪尖朝外,搁得比平时偏了半寸。她没有说,走过去把盆里的手巾叠好,搭在盆沿上。
沈蘅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,站起来。
晨省的时辰还没到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冷得干净。院里的砖地上落了一层薄霜,墙角还剩一小片青白的光。廊下的宫人已经开始洒扫,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规律得像漏刻。
没有别的声音。
从前,半个月前,这个时候敬事房的值守太监该捧着绿头牌从夹道那头经过了。不一定翻长春宫的牌子,但至少会有脚步声响起来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这几天夹道里安安静静,连脚步声都没有了。
沈蘅合上窗。
"主子,该用早膳了。"
"摆吧。"
膳桌摆在偏殿。一碗粥,两碟小菜,一碟枣泥糕。沈蘅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碧粳米熬的粥,米粒开花,汤色清亮。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咽下去,又舀了一勺。
翠微把枣泥糕往她手边推了推。沈蘅没有动。
"撤了吧。"
辰时正,各宫嫔妃到凤仪宫请安。
沈蘅到得比平时早了一刻。她在廊下站定,等宫人通传。柳贵人是从夹道那头走过来的,没有乘轿,脚步不快,到廊下时气息还算匀。她的目光从沈蘅身上扫过去,嘴角提了一下,像是对着账本对上了一笔数目,收起。
"宁嫔来得早。"
"柳贵人安。"沈蘅点了下头。
柳贵人没有停步,径直从她身侧过去。错身时,沈蘅闻到柳贵人袖口飘出的一缕沉水香,养心殿惯用的那一款。这个味道从前她也在自己的衣袖上闻到过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她垂下眼,跟在柳贵人身后进了正殿。
殿内炭火烧得太足,热烘烘地扑面。皇后还没出来,嫔妃们按位次站好。沈蘅站在嫔位之首,左手边空了一个身位,右手边也空了一个身位,惠嫔告病没来。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。目光从她脸上经过时,像风吹过水面,不留痕迹地移开了。
沈蘅立着,双手交叠在身前,目光落在地砖的接缝上。
皇后出来,众人行礼。照例问了几句"各宫可好"的场面话。柳贵人站在贵人列里,没有开口。皇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在沈蘅脸上停了一下……短到几乎察觉不到……移开了。
"散了吧。"
众人退出凤仪宫。沈蘅走在最后。到门口时,一个小太监从侧廊小跑过来,和她擦肩而过。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袖口,折成方胜的一张纸条。
沈蘅没有停步。她把纸条收进袖中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长春宫,她屏退左右,把纸条展开。
徐贵人的字迹。三行字,写得仓促:
"前日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,说宁嫔位份骤升、宠冠后宫,恐有干政之嫌。折子留中未发,但风声已传开。"
沈蘅把纸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读内容,第二遍在字缝里找别的信息。折子留中未发。风声传开了。
她折好纸条,划了火折子。
火舌舔上纸角,字迹在焰光里卷曲、焦黑、散成灰烬。她把铜盆拉近了些,看着最后一片灰烬落定。
右手放在桌沿,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息。
她把两个信息放在一起,帝王久不入后宫,朝中有人递了弹劾的折子。两件事在心里碰了一下,像两块燧石相击,没有火星溅出来,但碰上了。
她拉过《内务府循例汇编》天启三年的册子,翻到卷九第七节,继续往下看。
午时,林婉端了食盒进来。
她把碟子一一摆开,在沈蘅手边放了一碗杏仁酪。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纸,放在案角,是这几日的朝报摘要。沈蘅扫了一眼,没有立刻翻开。林婉退后半步,站在一旁等着。
沈蘅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杏仁酪。入口滑润,但她尝不出味道。她放下勺子,拿起那几张摘要翻了翻。工部奏报冬汛防务、礼部议年节典礼、户部核各省税粮。翻到第三页,看到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……"御史台刘仕廉上疏言内宠事"。
她的拇指在这行字上按了一下,合上摘要,放到一边。
"凤仪宫那边有什么动静?"
"没有。"林婉说。"今日皇后娘娘在殿里待了一上午,没见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