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十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妆匣的漆面上,照出一道细长的反光。沈蘅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张纸,纸面被反复折叠,磨出了一道浅软的折痕。
她展平看了一遍,指尖在纸面某个字上停了一瞬,对折,没有放回匣底,而是收进了袖中。动作很轻,像是做完了一件在心里盘了三天的事。
翠微端着铜盆进来时,看到她已经梳洗齐整,不由愣了一下。
"主子今日起得早。"
"睡不着。"
沈蘅在镜前坐下,目光扫过铜镜里自己的面容。镜面泛黄,照出的轮廓不够清晰,但眼底那层浅青色瞒不过自己的眼睛,昨夜翻档案翻到子时,不是白翻的。
翠微不再多话。梳齿穿过发丝的力道均匀柔和,像是知道主子在想事情,手上的动作便不打扰思绪。沈蘅合着眼,在梳齿的节奏里把今天要走的棋又过了一遍。
出长春宫时,她在门槛处站了一息。
袖中的纸条贴着腕侧的皮肤,纸边硌在脉搏的位置。她抬手拢了一下袖口,指尖碰到那支白玉簪的簪尖,冰凉的,棱角分明。她没有抽出簪子,只是用指尖在簪尖上按了一下,跨过门槛。
冬日的晨光铺在宫道上,薄薄的,像一层晒不暖的霜。
翠微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盒中装的是两卷江宁织造新贡的云锦。
"娘娘,"翠微在后面压低声音说,"静妃娘娘那边……奴婢要不要先去通传?"
"已让人递过话了。"
翠微便不再问。
永寿宫在六宫偏西的位置,离长春宫不算近,路上要穿过两道宫门。沈蘅走得不快,目光落在脚下的砖缝上,像是在数步子,又像什么也没看。
永寿宫在日光下看起来比想象中旧一些,褪了色,但没有败落。檐角的彩绘褪了色,但没有剥落;门前石阶的边沿被踩得圆润了,但没有裂纹;廊下的宫人站得端正,数目不多,刚好够用。
沈蘅在殿门口停了一步。
一切都"刚好"……够品阶,不越制,不出错。多一分则张扬,少一分则失礼。
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印象。
宫人通传之后,她跨进殿门。静妃已经起身迎了一迎。
"宁嫔来了。"
声音温和,带着笑意。静妃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,面容端庄,眉目柔和,眼角有几道细纹,笑起来时显得温厚可亲。沈蘅行礼,被她虚扶了一下。
"妹妹不必多礼,坐。"
奉茶的工夫,沈蘅将殿内的陈设在不动声色中扫了一遍。一切都和外头一个风格,用料不差,但摆得低调。博古架上放了几件瓷器,官窑的品相,没有一件是近年新出的样式。多宝格上的书册脊背已经磨旧了,不是摆着看的,是真的翻过。
炭火烧得不太足。殿内有暖意,但和长春宫比起来,总差了一截。
沈蘅接过茶盏时,指尖碰到瓷壁,温的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温的,有颜色。和长春宫的茶一样,没有味道。
她把茶盏搁在手边,抬眼看向静妃。静妃端坐主位,一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握着茶盏,姿态端正,既不急着喝也不急着放。笑容挂在脸上,弧度刚好,不过分热情,也不冷淡。
但那双眼睛没有在笑。目光落在沈蘅身上时,像隔了一层什么,不是敌意,是打量。不动声色的、不流露倾向的打量。
沈蘅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。
"年关将至,臣妾想着静妃娘娘这边还没走动过,便厚着脸皮来了。两卷云锦,不算什么好东西,娘娘别嫌弃。"
静妃看了翠微手中的锦盒一眼,笑着点头,让人接了过去。
"宁嫔有心了。你刚晋了嫔位,事务繁杂,还惦记着这边,倒叫我过意不去。"
声音温柔,话说得周全。但"晋了嫔位"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,沈蘅注意到她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……不是语气的停顿,是情绪的停顿,像是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,决定轻拿轻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