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息。她垂下目光,看着自己压在案面上的右手,手背青筋浮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。她把右手掌根压在纸面上,一根一根按顺序数手指。拇指。食指。中指。无名指。小指。数到无名指时她感觉不到那根手指,指尖是麻的,像不在自己手上。她把左手覆上去,掌心压住右手指背,压了三息。松开。又数了一遍。拇指在,食指在,中指还在轻颤。她把手翻过来,腕口朝上。左手三根手指搭上右腕内侧,压住脉搏。脉搏快,但没有失序。她数了十息,三十七下。指下脉象偏沉,但节律未乱。
她松开左手,把右手放回案上。细颤还在,但整条手臂的抖动止住了。
她拿起笔。手还是不太稳,但能控制。她把笔尖在砚台边缘舔了一下,重新蘸饱墨。翻开笔记簿的新一页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。沉吟了一息。
然后落笔。
"皇后:记忆缺失"
五个字。工整的小楷。她写完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字迹端正,不重不飘,像在记录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窗外风动,案上一页纸被掀起一角,翻卷了一下,又落回原处。她顺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,院墙下,灰砖甬道的转角处,一个身影正好走过去。灰蓝色的袍服下摆一闪,看身形像某个她见过的人,没有来得及辨认,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廊柱后面。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停了一息,收了回来。
手从笔记簿上移开时碰到了压在案角的灵枢医典。书脊的线装已经松了,书页之间夹着数枚纸条。她随手翻开折角的那一页,页边有一行朱砂批注,墨色比正文淡两个色号,笔迹端正舒展。起收之间带一点不属于医者的锋芒。她认出这是那行批注,她之前读到过。
"医者以神济人,神损则形损。"
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。她看着"神损则形损"四个字,没有去想它的含义,只是确认了它在那里。
她把灵枢医典合上,压在笔记簿上面。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,坐得太久,腰背僵了。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她袖口的一角。正月初五的长春宫,炭火快尽了,冷意从砖缝里渗上来。
她在原地站了两息。目光垂在案面上,没有焦点。
脑海里飘过一个画面,一扇抽屉。没有上锁,但被一根细长的铜簪别住了合页的位置,不拔掉铜簪就打不开。那个画面一闪而过,没有来由,没有上下文。她认出那是皇后的暗锁抽屉,但不确认自己是从哪里知道的。
她没有追。把笔记簿和灵枢医典叠在一起,推到案角。转身去添炭。
火苗从新炭的边缘卷起,舔上木炭的截面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她把火钳搁回炉边,在炭火的暖意里站了片刻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响了几息,熄了。
她回到案前,伸出手,把笔记簿从案角拉近了一些。指尖触到靛蓝色封皮磨毛的边缘,停在那里,没有翻开。她的手没有再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