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没有立即说话。他伸手拿起御案上那页折了四折之后又被展平的纸,缓缓翻了过来。纸面上是墨迹誊抄的条目,他看了一眼日期,看了一眼备注栏里"自用"两个字,然后把那张纸放回桌上,手指没有从边缘收走。
殿内有一段几乎让人忘记呼吸的安静。然后帝王说了一个字。
"传。"
门外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向远处去了。沈蘅跪在原地,不知道传的是谁。她没有抬头问。
不多时,殿门再次推开。一个太医模样的人跨过门槛。沈蘅从余光里看到那身蓝灰色的官服,认出了李太医的身形。
李太医在沈蘅身后半侧的位置跪了下来。
"臣,太医院李守正,参见陛下。"
帝王没有让他起身。
"药渣,你验过。"
"臣验过。银针与水沉两法,结果相同……固本药残渣中含炒制曼陀罗花粉。"
"这药渣,可能来自何处。"
李太医沉默了一瞬。一个太医在御前沉默的那一瞬,比任何回答都重。
"曼陀罗非中原产,太医院入药记录中只有凤仪宫以藏药名义领用过。臣查过天启五年四季药材入账……凤仪宫十二月领藏药曼陀罗三斤,备注自用。领药凭据上盖有凤仪宫印监章。"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帝王说了两个字。
"下去。"
李太医叩首退出。殿门合上的声响不大,但关上的那一刻,殿内的空气比方才更沉了一分。证据链已经闭环了。
帝王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坐着,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包敞开的药渣上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肩膀没有放松。
"皇后。"
他的声音不高,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质地。像在确认一件他自己早就知道、只是不愿意面对的事。
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不疾不徐,靴底踏在石板上,节奏稳得像在计量每一步的距离。
殿门第三次被推开。
沈蘅没有回头。她跪在原地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。她听见裙摆擦过门槛的声音,听见脚步在她左侧一丈左右的位置停下来,停在帝王目光的正前方。
皇后的声音在沈蘅头顶上方响起来,不高不低,和在任何一个晨省上说话一样从容。
"臣妾参见陛下。"
她行了一个规整的礼,动作和任何一次觐见一样标准。膝盖弯曲的角度、脊背下沉的幅度、双手叠放的位置,没有一点可以挑剔的地方。
沈蘅看着地面上皇后的裙摆边缘。凤仪宫正红色的织金面料在窗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,裙摆落地时没有一丝褶皱,像一面平整的旗帜铺在地上。
帝王没有让皇后起身。
殿内的静默持续了几息。帝王的指尖搭在桌沿上,不紧,但也没有松开。
"静妃呈了一包药渣。太医院验过,里面有曼陀罗。"
他说完这几个字就停住了。目光落在皇后低垂的眉眼上。
皇后跪在原处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着头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发髻,梳得一丝不乱,凤钗稳稳地别在发间,和每一天一样。
皇后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平稳的。
"臣妾不知此事。"
她说完这四个字,没有补充,没有解释。
帝王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。
"曼陀罗从你宫里出来的。"
"若药渣中的曼陀罗确与臣妾宫中领用之藏药同源,臣妾难辞其咎。但臣妾确实不知固本药中的曼陀罗从何而来。"
她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比方才轻了半度的、像是对自己的失察感到愧疚的话:
"尚宫局经手的药材,臣妾向来只核总数,不查细目。必是下面有人瞒着臣妾,在药材上动了手脚。"
她说"必是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惭愧。
所有人都不难从她的话里听出下一步。
帝王没有打断她。他甚至没有追问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手搭在桌沿上,皇后说完那番话之后,他没有追问,没有反驳,没有进一步逼问。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御案上那页被翻过来的账册誊抄上。
片刻后他说了一个字。
"是。"
没有下文。
殿内的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长到沈蘅的膝盖在冰凉的砖面上开始发麻,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进出。这个"是"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,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,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"传尚宫局掌事。"
帝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比方才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