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上的铁锁链被人从外面解开的时候,她正闭着眼。
光线从门缝里灌进来,先是一线,然后是一整片,照在她垂着的眼皮上。她睁开眼,那道白光第三次从高窗移到墙角之后,门终于开了。
押送她的还是那两个内侍。一个站在门口,一个弯着腰往黑处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靠着墙的她,没有催。她撑着身后的墙站起来。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。
脚踩过地面上那片变暗的光时,她抬了一下手,把右太阳穴上那根银簪往深处推了一分。簪身擦过皮肤,一阵凉意,然后是一阵暖。血流回来了。
簪头在发间露出短短一截,没有完全钉入。她试了试不拔它能不能正常行走。能。只是每一次转头,簪尾都会扫过颞骨上方的皮肤,把那个位置的痛觉维持在一条紧绷的线上,不高不低,刚好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从门框里跨了出去。
甬道比她记忆中窄。头顶的天光被两堵高墙夹成一条狭长的条带,蓝得发白。她在暴室里待了不知多少天。她试着数过天亮了几次,但黑暗中和天亮时的区别在第三天之后就开始模糊。她只知道那道白光在墙面上从左侧移到右侧,一次,又一次,又一次。
廊下有风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,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。她的衣衫在暴室里被石壁蹭出了多处褶皱,袖口边缘沾着灰,裙摆下沿有一道深色的污迹,不知是蹭到了什么。
路不算远。从暴室到养心殿,穿过一条夹道、一扇角门、一段连接后宫的穿廊。她以前走这条路去养心殿侍驾时只用一盏茶的工夫,但那时候她不需要在两个内侍的押送下走。
她低着头走,不去看沿途遇见的宫人。她听见有几个脚步在她们经过时顿住了,然后迅速避让到路侧。她也没有抬头。
银簪在太阳穴上随着步伐轻轻颤动。每一次振动都从颞骨传进颅腔,像一根竖在空中的琴弦,被风吹着,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。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根弦上,让它托住她。
上了养心殿月台的时候,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,在她脚下落了一个短的影子。她停了一步。
殿门关着。
内侍上前通报,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。她跨过门槛的时候,眼睛花了一下。殿内的光线和室外不同,窗纸过滤后的光柔和地铺在地砖上,砖面泛着一层被日日擦拭出来的温润光泽。她踩上那片光,视线在适应之前先闻到了殿中的气味:墨、陈纸、茶。
然后她看见了静妃。
静妃立在西侧,垂着手,站的位置离御案有一段距离,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。她没有看沈蘅。她的视线落在地砖上,姿态和她在任何时候一样端正。
沈蘅的目光越过静妃的肩头,落在御案上。油纸包着的东西摊开了小半,深褐色的残渣在纸面上堆成一小堆。旁边叠着一页纸,纸面朝下。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她走到自己该跪的位置,在离御案五步的地方跪了下来。
膝盖碰到地砖的瞬间,一阵酸痛从膝盖骨里涌上来,她忍着没有动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帝王坐在御案后面。日光在他侧面画了一道界线,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脸在阴影里。他面前摊着一份半合的折子,但他的手没有搭在折子上,而是按在桌沿上,指尖平伸,力道压在指腹上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。
"宁嫔。"
"臣妾在。"
"静妃说,你的固本药里被人下了曼陀罗。"
他说的是静妃说。沈蘅听出这个主语的分量。他已经知道了一部分,她只需要确认那些他知道的。
她的喉咙干燥得发不出声音,清了一下嗓子才开口。
"是。"
帝王的指尖在桌沿上动了一下。
"你何时知道的。"
"暴室中。"
"怎么知道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