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走进里间。
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。架子上搭着一块干帕子。她在铜盆前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的灰已经干成了深色,嵌在指甲和指肉之间的缝隙里,像一道描不掉的线。她把双手浸进热水里。水温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没有缩手。她让手浸在水里,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被波纹揉碎又聚拢。
她洗了很久。
洗完手和脸之后她换上干净的里衣。布料擦过皮肤时有生涩的触感……暴室里的糙感还留在皮肤上,不是洗一次就能去掉的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,林婉还站在窗边。听到脚步声,林婉转过身来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评价什么。
"床褥今早换过了。"
沈蘅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褥子是软的。她坐下去时,整个身体的重量沉进那片柔软里,肩胛骨之间的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度。
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,抬手把右太阳穴上那根银簪往深处推了推。指尖碰到簪头时顿了顿……发间还有另一根。那根以簪代针的银簪还在发间,藏在她自己的发髻里。她没有碰它。
林婉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。
"粥趁热喝。"
她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穿过天井,角门响了一声,合上了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砖上铺成一块柔和的光斑。那盆薄荷的叶子在光里显出一种带着边缘枯黄的绿。窗台上有一只粗瓷碗,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膜状的米油。
沈蘅坐着,没有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日光在砖面上移了一寸,移了两寸。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。那盆薄荷的叶子纹丝不动。
她抬手,指尖触到左袖内侧暗缝的线脚。那封信还在。隔着布料,信的硬边压出一道浅浅的棱。她没有把它掏出来。手指在线脚上停了一瞬,收了回来。
她向后仰,靠进床褥里。褥子很软,但她的后脑勺刚沾上枕头,太阳穴上的银簪就压了一下簪尾,一阵钝痛从颞骨传进颅腔。她没有翻身换角度。她让那阵痛在那里。
她闭上眼。
三月的风吹动窗纸,纸面上簌簌地响了一声,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。她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四。
五。
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,她睁开眼。
她想不起来静妃转身离开时说了哪句话。那句话根本没有落进记忆里。从养心殿月台到长春宫角门,那一段路大约走了多久,一百步还是两百步,她不记得了。那片时间在落入记忆之前就已经碎了,像浸了水的纸,捞起来的时候只剩一摊糊状的纤维。
她看着帐顶。
帐顶的布料在多年烟熏中泛了一层极淡的米黄色。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颜色。
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。竹扫帚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。日光在砖面上继续移动,从窗台下方移到桌腿旁边,颜色从白变淡,从淡变成一种接近蜜色的暖调。
她没有拔那根银簪。
她闭上眼。
她在脑海中走一遍从养心殿到长春宫的那条路……月台、台阶、夹道、角门、穿廊。她走到穿廊的时候,顶的颜色在记忆里是一片灰色,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中间的部分,只剩下边缘的轮廓还在。
她不记得了。
她躺在黑暗中,没有睁眼。
外面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没有人端着茶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没有人在外间收拾铜盆的声响,没有那句每天早上都会响起的"主子"。
她把左手抬起来,指尖隔着布料按在袖口暗缝的线脚上,按了一下,松开了。
窗纸上的风声又响了一声。
她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