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养心殿到长春宫的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
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,她数过月台到角门的步数、记过穿廊拐角处第几块地砖有裂缝。那些数字刻在身体里,闭着眼也不会走错。
但今天她走在这条路上,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穿廊的顶是什么颜色。
她停了一步。
静妃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,察觉到她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放慢了步子。沈蘅跟上去。她没有说自己在想什么。静妃也没有问。
两人沉默地穿过夹道。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侧,把宫墙的影子拉长成一片倾斜的深色区域。三月下旬的风吹过甬道,带着灰尘和干燥的木叶气味。沈蘅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摆动,那封密信的硬边隔着布料压在她左腕外侧,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蹭过皮肤。
她没有调整袖口的位置。
走到长春宫的角门前时,静妃站住了。
沈蘅也站住。静妃没有转身看她。她看着角门的方向,沉默了一息,说了三个字。
"进去了。"
语气和她在御前递证时一样。
"嗯。"
静妃没有多留。她转身往来路走,步子不快不慢,裙摆擦过地面,在转角处消失了。沈蘅看着那条空了的甬道站了片刻。
她推开了角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响。她的脚跨过门槛时,膝盖弯了一下,她用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
她走过天井,上了台阶,站在自己寝殿的门前。门关着。她伸手去推,手指触到门板时,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一层暴室里留下的灰,在深色的木纹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指印。
她推开门。
殿内的光线暗了一瞬,目光逐渐适应了。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熟悉的陈设上……妆奁、茶盘、窗台上那盆薄荷。薄荷的叶子有些蔫了,边缘卷起一圈干枯的黄。
没有人在。
她站在门内,看着空了的殿内。铜盆叠放在架子上,位置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。床褥叠得整整齐齐,被角折成一条直线。一切都是她走之前的样子,但少了什么。少了每天早上在屏风后头响起的那道声音。少了那句"主子醒了?"……少了那句她已经听了无数遍、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想念的话。
她站在门内,没有动。风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渗进来,吹动了她散落的碎发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沈蘅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,停了一下,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靠近。一个声音响起来,语气比平时轻,像怕惊到什么。
"宁嫔娘娘。"
沈蘅闭了一下眼,睁开,转过身。
林婉站在门槛外,没有跨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口冒着热气。她站在门外的光里,日光从侧面照着她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她看着沈蘅,目光从发髻看到裙摆,又从裙摆看到鞋尖上沾的灰,看过每一处之后,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是一个想说什么、没有说出口的动作。
沈蘅看着她。
林婉没有再重复那个称呼。她把碗往前递了半寸。
"粥。"
沈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。米粒煮得烂了,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她伸出手接过来。碗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。她低头看着那层米油,没有喝。
林婉没有催。
沈蘅站了一会儿,低头解自己腰间的系带。手抬起来的时候,指尖在布条上滑了两次才勾住。手腕在抖。她自己没有注意到。林婉看见了。林婉没有说话。她上前半步,伸手替沈蘅解开了那根系带。动作很轻,手指绕过沈蘅的手腕时没有碰到她皮肤上最脏的那块灰。
外衣落下来的时候,沈蘅感到肩上一轻。那件在暴室里穿了不知多少天的衣服落在林婉臂弯里,袖口的边缘磨出了线头。林婉把它叠了一下,放在旁边的案上。
"水烧好了。"
林婉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里间。沈蘅听见倒水的声音,听见铜盆被放在木架上的声响。片刻之后林婉走出来,站在屏风旁边。
"自己能行么。"
沈蘅说:"行。"
林婉没有坚持。她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背过身去,看着窗外那盆薄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