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砖上铺成一块安静的四边形。
沈蘅坐在窗边,手边是那盆薄荷。她浇过水了。叶面上的水珠还没干,边缘卷起的枯黄被水润成了半透明的褐色。她把水壶放回窗台上,没有立刻收回手。指尖沾了一点水,她低头看着那滴水在手上慢慢摊开。
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靴子踏过砖面的声音沉稳、均匀、不快不慢,穿过角门,穿过天井。她认得那个步子的节奏。她听过太多次了……养心殿的石阶上,御花园的甬道里,每次她跪着听到这个步子由远及近或由近及远,都在等一个她无法预判的答案。
她没有立刻站起来。她听了一会儿……脚步声在殿外停了一息,像是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,确认没有走错门。步子重新响起来,走向殿门。
她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,走到殿门内侧,在门槛后站定,没有推门出去。
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日光从敞开的门扇涌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。帝王站在门槛外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,没有冠冕,没有仪仗,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。内侍没有跨进门,在门槛外躬身退了一步,站到了门侧的阴影里。
帝王跨过门槛。
他的步子进了殿内之后,停了一拍。沈蘅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……空了的铜盆架、叠得整齐的床褥、窗台上那盆浇过水的薄荷。他的目光在那盆薄荷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她垂眼,屈膝。
"臣妾参见皇上。"
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哑。嗓子还没好,声带像两片没有对合好的薄片,发出的气声多于音声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消散。
帝王没有说话。
她没有抬头。她保持着屈膝的姿态,膝弯处开始绷紧。日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,把她的人影拉长到帝王靴前三寸的位置。
过了大约三四息,帝王说了两个字。
"起来。"
沈蘅直起身。
帝王已经从她面前走过,走到桌案旁,把手里一只细长的木匣放在了桌上。动作很轻,但匣底触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声……有分量。
他在桌边站了片刻,目光没有看她,看着窗外。
"长春宫缺人。"
他说。
沈蘅没有接话。她站在门内侧,等他说下去。
帝王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方,看不清眼神的深浅。他看着沈蘅站的位置,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殿内,才开口。
"朕让内务府拨两个人过来。"
"是。"
帝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,伸手把桌案上那只木匣往沈蘅的方向推了半寸。
"这药你留着用。"
沈蘅走过去,在桌案前半步的位置停下来。匣子是紫檀木的,没有雕饰,接口处严丝合缝,只在匣盖上刻了一个极小的"御"字。她伸出双手,指尖触到匣面时,木料微凉。她把匣子拿起来,托在掌心里,垂眼看了一眼那个"御"字。
"谢皇上。"
她把匣子放回桌上,双手收回来,垂手立在袖中。
帝王看着她放回匣子的动作,没有立刻说什么。殿内安静了片刻,窗外风吹过檐角,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,很短,像某个句子说到一半被人截断了。
帝王看着她。日光落在她脸上,她垂着眼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。
"你嗓子怎么了。"
沈蘅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。她停了一下。
"在暴室里受了些风。"
帝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。
"御医看过了。"
"看过了。"
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过去了,铜铃不再响。地砖上的光斑一寸寸移过砖缝。沈蘅站在原地,没有换姿势。帝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那盆薄荷上……叶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,但边缘的黄还是黄的。
"朕不知道你在暴室里诊出了什么。"
帝王开口了。
沈蘅的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。
帝王没有看她。他看着窗外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的事。
"但你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差。"
沈蘅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