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妃是最快的那条路。
不找静妃,她可以用时间慢慢磨,但时间不在她这边:翠微桌上的砚台不会自己消失,天启二年的账不会自己浮出来。快有快的风险,慢有慢的成本。她等得起,翠微未必等得起。
静妃那边,只要她控制好交底的范围,不把翠微牵扯进来,风险是可控的。三页底册上的内容说到底只是数字,静妃能从数字里看出多少东西,取决于她的人脉渠道还查得出多少当年的记录。
翠微的事另有一条路。帝王上回说过让内务府拨两个人过来,长春宫人手确实不足,她从宁嫔的位份来算添人合情合理。翠微本就是长春宫出去的人,到时候开口把人要回来,走的是宫规程序的正道。钱女官再盯着翠微,只要翠微回到长春宫,那方砚台就失去了作用。她不需要在静妃面前提这件事,两条线走不同的路,反而安全。
她把抽屉打开,将那三页底册取了出来。整本不带,三页够用了。她翻了翻,选了其中最能说明问题又最不暴露判断方向的那一页放在最上面。如果静妃问她看出了什么,她会说还没有头绪,但这几个数字有异常,想借姐姐的人脉比对一下。如果静妃主动指出来方向,她就顺着接,不露痕迹地把话题往天启二年的事故上引。
如果静妃什么也没看出来,那就说明这页底册的分量还不够,她再考虑要不要抛第二页。那第二页是她拣出来的一张单项采购记录,数目不大但采买时间恰好在水旱灾害最烈的月份,反常得更加隐蔽,用这张做后手,比第一页更厚。第三页她放在最底下,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,那是底册封面的内页,有个淡淡的水渍印,像经手人翻阅时留下的痕迹,但这种程度的推测说了等于没说。
她把那三页纸夹进一卷闲书里,放在抽屉最上面。明日带在身上,见了静妃,万一话不投机,那三页纸可以原封不动地带回来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同在后宫,嫔妃之间走动不惹眼。她让白芷明日去静妃宫中递一句话,就说长春宫新得了些好茶,想请静妃姐姐得空了来坐坐。静妃不是迟钝的人,这个邀约她会接。至于见面之后怎么开口、开口到哪一步,她今晚还有时间想。她想了想又说,不必说品茶的时间,让静妃定了再回话。这样显得不急,不是上门求人办事的样子,静妃反而会更在意。
入夜。
沈蘅洗漱后在床上躺下。白芷已经在外间歇下了,烛火被吹熄,整间屋子暗下来。白天的事没有过完,但她不打算再想了。决定已经做了,方向有了,明日去见静妃,底册的三页纸她带在身上。静妃接不接这桩买卖,明日就有答案。至于静妃会怎么反应,她控制在手里的筹码有多少,明天再说。带什么话、说什么词、怎么接招,这些可以反复推敲,但推到最后临场要说的未必和预想的一样。她见过多次这样的场面,知道准备到七分就够了,剩下的三分靠临场。她不是没有底牌的人,但底牌用一张少一张,能用三页纸解决的问题,不值得把翠微也拉进来。
左耳的鸣声比昨日低了一些,像那只看不见的风箱被人拉远了几步。她闭上眼。
四月初五就这么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