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册摊在案上,还是那页。
窗外的光从晨间的清亮变成了午后的白,她在这页前坐了断续两个时辰,中间起来喝过两次水,站在窗前看过一回石榴树。那行字没有变过。天启二年四月到六月,安息香一百二十斤。底下两个签名,名字不同。没有分发记录,没有备注用途。
她把同一页看了太多遍,太阳穴又开始跳,那根筋一抽一抽的,一根绷紧的线在那根筋上拉扯。数字已经刻进脑子里,再看也看不出新的东西。问题不在底册本身,在她手上只有底册。采购量翻了倍,但单凭一个数字追不出那批货的去向。她需要知道那批安息香入库之后分拨给了哪里,谁签收的,做什么用的。那些信息在采购批复记录里,不在药材采买底册上。太医院的流程分两步:底册管入库,批复管出库。她手里只有半本账。
沈蘅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。思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。
批复记录不归尚宫局管,归太医院档案房。翠微在尚宫局,够不到太医院的旧档。她需要一个手里有前朝渠道的人。这个名字刚浮到嘴边,静妃,她没有立刻接下去。
静妃是盟友,但不是没有利益边界的盟友。底册上的异常条目涉及天启二年的采购,天启二年温家还在朝中掌事,那批药的经手人里未必没有温家的旧部。她把底册交出去,静妃会不会先于她做判断,她不知道。如果那批药的经手人恰好是温家故吏,静妃会不会选择瞒下部分信息,而不是全盘托出。交底就是交底,交出去就收不回来。她需要想清楚:这桩买卖她愿意拿什么换,换到什么程度就该收手。
她见过静妃处理事情的风格。这位温家出身的妃子做事不拖泥带水,该快的时候绝不慢,该稳的时候绝不急。从御前举证那次就看出来了,静妃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,也知道自己愿意出到什么价。和这样的人合作,不怕对方绕弯子,怕的是对方手里的牌比她多。温家虽然在祭典纰漏之后走了下坡路,但树大根深,静妃在前朝到底还留着多少旧关系,她并不清楚。
她没有急着做决定,把册子收进抽屉,起身走到窗边。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动,枝叶间缀着几朵早开的花,红得扎眼。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没有在看什么,只是让眼睛从那页纸上移开一阵。有时候一个决定做不出来,想得太清楚之后反而不敢动。
午后白芷从尚宫局回来,袖中带了一张纸条。
沈蘅展开,翠微的字迹,只有两行:钱女官今日又来了,没翻东西,走时多看了一眼桌上那方砚台。
沈蘅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灰烬落在碟子里,她碾碎了,混了茶渍。翠微在尚宫局的处境没有恶化,但也没有好转。那方无人认领的砚台像一根刺,扎在那里,钱女官不拔,只是看着。这是在等翠微自己露出破绽。如果钱女官真想栽赃,那方砚台早就该出现在某次搜查的证物清单上了。她没有这么做,说明她不确定翠微的底细,或者她背后的主子还没有给她下一步指令。砚台放在那里就是一个哑谜,翠微猜不到,她也猜不到。
她坐回案前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舌尖的麻木感还在,那口茶喝不喝都没有区别。她把茶盏推到一边,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三短一长。李太医来诊过三次脉,余毒清了大半,但舌根麻木和左耳鸣响不见起色。他说毒在体内盘了数月,经脉已有损伤,能不能恢复全看造化。
手上有底册的异常条目,但追不出去向。翠微还能撑一阵,但钱女官不会一直按兵不动。白芷带回来的那张纸上还有徐怀朴的名字,但那是另一回事,眼下还顾不上。两条线都停在半路,缺一个能撬动的支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