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州徐家。”静妃说,“太医院老院判的孙子,如今在翰林院当差。温家让人查了徐家的底,他祖父天启二年在任上被人换下来的,理由是审药账有误。”
沈蘅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。
脑中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,很短,像一根线被人扯了一头又松开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,又落回去。太医院判,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撞了一下,碎开,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。她知道自己知道这个人的事,但那些细节像浸了水的纸,一碰就烂。她试图去抓,手穿过去了,什么也没碰到。她只感觉到那片阴影的存在,知道它很重要,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气息很浅,没有让人看出变化。
“天启二年被换的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稳。
静妃点头:“换他的人,是萧家举荐的。”
沈蘅没有接这句话。她在心里把这条线放好,和之前的信息放在一起。天启二年太医院换院判,萧家举荐的人接任,同年安息香采购量翻了三倍。三件事挤在同一个时间点上,不可能是巧合。这些事之间还有多少空隙,她不知道,但方向有了。有了方向,路就可以一步步走。
她将那三页底册从容地收起来,折好,放回袖中。又将族谱折好放回桌上。
“姐姐这道消息,很有用。”她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舌尖还是没有味道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静妃看着她把纸收起来,没有拦,没有问。她在等下一句话。
沈蘅放下茶盏,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“剩下的部分,等姐姐的渠道跑通了,我让人送来。”
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静妃坐在原处,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。嘴角动了一下,像风吹了一下水面。
“宁嫔妹妹做事,当真是滴水不漏。”
沈蘅没有接这句。她欠了欠身,道了一声告辞。白芷在门外候着,见她出来,跟上了步子。
静妃没有起身相送。她看着那扇门关上,目光落回桌上空了的茶盏。一个宁嫔,握着三页底册,来之前就知道那批药和温家旧部有关系。她是来做交易的,不是来求助的。只出了三页,整本还有四十页攥在她手里。最让静妃在意的是那七个字。我知道,所以我才先来找姐姐。她知道底册涉及温家,没有绕开,没有试探,直接找上门来。这一局,沈蘅从一开始就站在主动的位置上。静妃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透了,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指腹。她没有叫人续水,自己坐着,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这个宁嫔比她预想的要厉害,而那些手段还在不断往上翻。她开始好奇,那剩下的四十页底册上,还记着什么。能让她一次只出三页的东西,后面藏着的分量不会轻。
沈蘅出了静妃的宫门,沿着甬道往回走。白芷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没有开口。白芷知道主子想事情的时候不能打扰,她只管跟着,目光落在沈蘅的鞋尖上,看它一起一落。走到转弯处,沈蘅的脚步停了一下。脑中那道太医院判的影子又闪了一下,比方才更近,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个词又立刻捂住了嘴。她站在那里,等了几息,什么都没有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太医有关,和药有关,和一件她前世就知道的事有关。但具体是什么,她说不出来。
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停。左耳的鸣声还在,像一根细丝缠在听觉的边缘,不高不低,就在那里。她让自己不去注意它,注意力放在脚下的青石板和前方的路。
甬道很长,两侧的红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吞的颜色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它在青石板面上移动,轮廓清晰。今天这一步走出去了,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比之前重。但至少她有了方向。
四月初七的阳光斜照在甬道上。长春宫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一下枝叶,像是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