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放下茶盏。下次。他说了下次,说明他愿意继续谈。
“你手里还有底册。”
“有。”
“抄本还是原件?”
“抄本。原件在尚宫局。”
徐怀朴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抄本是怎么来的。他能坐到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,不是不懂规矩的人。有些问题不能问,问了就是越界。他的指尖在桌上叩了一下,很短,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我祖父当年经手过一些事。”徐怀朴的声音低了些,”还没来得及写进志书里就病故了。有些东西他带走了,留下的只有那本缺了页的札记。”
沈蘅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。病故。天启二年被贬,之后病故。这两个词之间隔了多久,中间发生过什么,她没有问。问了,他也不会说。有些话要等信任够了才会开口。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茶凉透了,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来争取一息时间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开,放在桌上。是天启二年那笔安息香采购条目中经办人的签名栏。她把纸推向徐怀朴。
“这个签名,你认不认识?”
徐怀朴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签名上停了几息,抬起头来,表情没有变化,但呼吸比方才浅了一线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把纸推了回来。
“下次见面,我带札记来。”
沈蘅把纸收起来,折好,放回袖中。
“好。”
她起身,没有再多说。白芷跟上来,两人下了楼。茶楼的掌柜还在打盹,门外巷子里没有人。徐怀朴没有送,她也没有回头。
回宫的路上日光很好,正阳门大街两旁的行人不多。沈蘅走在前面,白芷跟在半步之后,两人隔着一段沉默。白芷没有问谈得怎么样,沈蘅也没有说。有些话不能在街上说,回了长春宫关上门再说。
走到东华门口,沈蘅的脚步慢了一拍。徐怀朴没有回答那个签名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他认识那个名字,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她。她不怕他不说,怕的是他说出来之后,她不知道该拿那个人怎么办。
对牌交还,宫门在身后合上。甬道两侧的红墙把日光收窄了,光线暗下来。沈蘅走得不快,脑子里把那场见面从头过了一遍。徐怀朴比她预想的直接,也比她预想的谨慎。他愿意谈,但只愿意谈到七分。剩下的三分,要等她拿出更多东西才肯给。她不怕等。怕的是等来的东西比她预想的更重。
长春宫门口的宫女见她回来,屈膝行礼。沈蘅点了点头,进了内殿,白芷跟进来,把门掩上。
“主子,可还顺利?”
沈蘅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来,把袖中的纸取出展开,又折好。
“只谈了一半。他要我拿东西去换。”
白芷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。她替沈蘅倒了一杯温茶,放在她手边。
沈蘅端起茶盏,温热的杯壁贴着指尖,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茶汤上。下一次见面,徐怀朴会带来那本缺了页的札记。她想知道那几页被谁撕掉了,也想知道那几页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