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家的渠道在四月十二递来了消息。见面安排好了,宫外,通州会馆旁一座僻静的茶楼。静妃的短笺上没写太多,只说了时辰和地点,末尾加了一句:此人谨慎,话不必说满。
沈蘅数日前就在内务府递了出宫采买的牌子。嫔位每月有一次出宫例额,不惹眼。白芷跟着,换了寻常衣裳,腕上挎着一个青布包袱,看起来像是出宫采买的宫女。两人从东华门出去。宫门口的侍卫核了对牌,看了一眼包袱,放行了。出了宫门,沿着正阳门大街走了一段,拐进通州会馆西侧的小巷。巷子窄,两侧的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,地上有昨夜积下的水洼。茶楼在巷子尽头,门面不大,木质的招牌斜挂着,漆色剥落了大半。楼下没有客人,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,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一下眼皮,又垂下去了。
沈蘅上楼。楼梯窄,木板在脚下吱呀响了一声。二楼临窗,窗纸泛黄,光透进来变成昏暖的颜色。徐怀朴已经到了。
年轻男子,二十七八岁模样,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,面容清瘦,眉骨很高。他坐在靠里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壶茶,没有动过。听见上楼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,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徐怀朴。”
沈蘅还了一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白芷退到楼梯口站着,目光落在楼梯下方,既能看见来人,又不打扰桌上的谈话。
茶是冷的。徐怀朴没有叫人续水,他显然不是来喝茶的。
“静妃娘娘托人递了话,说有人想见我。”徐怀朴的语气不冷不热,”我原以为是温家的人。”
“温家的人不方便来。”沈蘅说,“我来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温家的传话不会假。”徐怀朴说,“但这个见面,我只谈一半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余的耐心,也没有轻视。他在打量她,像在判断坐在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他把剩下那一半也拿出来。他的手搭在茶杯上。
“天启二年,太医院采买底册。”沈蘅说。
徐怀朴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停得很短,但沈蘅看见了。
“你拿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安息香,一百二十斤。采购渠道有问题。”沈蘅没有全说,也没有不说。说一半,留一半,看对方接不接。
徐怀朴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车马声从巷口传过来,又远去了。他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一口,放下来,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祖父徐济之,天启二年任太医院院判。”徐怀朴的声音压得很平,”那批安息香之前,太医院的采购流程一直是他签字。天启二年三月,有一批采购批复送上来,他盖了章。但那批货他没有经手,有人用了他的章,在批复上签了字。等他知道的时候,货已经出了库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。他在说,她在听。她注意到他用的那个词,出了库。不是入了库。那批安息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太医院的库房。
“采购底册上的数字对不上,他发现了,去户部核对。”徐怀朴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压得很平,“核完回来,他就被拿掉了。理由是审药账有误。”
沈蘅的手搭在茶盏边沿,没有动。和她知道的情况对得上。采购批复有问题,有人盖了徐济之的章,徐济之发现后去查,查完就被贬了。
徐怀朴又说:“他留了一本札记。被贬前后的事,他在上面记了大半。但送到我手上时,中间有几页缺失了。切口整齐。缺失的部分,正好是那批安息香采购批复的详细记录。”
“谁撕的?”
“不知道。札记送到我手上时已经这样了。”徐怀朴的目光没有移开,“有人比我更早翻过这本东西,拿走了最关键的部分。”
沈蘅没有追问。徐怀朴这句话里有一个信息他没有说透。札记是他祖父留下的,送到他手上时已经缺页。那是在他接手之前就被翻过了,还是他祖父自己裁掉的?他没有说,她也不急着问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舌尖上掠过一丝苦涩。
“那本札记,你带在身上吗?”
“今日没带。”徐怀朴说,“下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