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那夜走后,长春宫安静了三天。没有人来,没有口信,没有新的动静。白芷照常去尚宫局取送文书,翠微那边也没有风吹草动。沈蘅没有让那一眼的余波干扰自己。该做的事照做,该翻的书照翻。她用了三天把徐怀朴送来的札记残页重新过了一遍,又将底册上那味药的采购记录抄了一份,压在案头的书卷下。札记上的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,但她还是每天翻一遍。翻的不是字,是字后面的东西。帝王那一眼、徐怀朴的沉默、孙秉文的死,这三件事之间有一条线,她还没有找到。
第四天午后,她去了御花园。
四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些暖了,照在身上像一层薄棉。御花园的海棠开过了,满地落瓣还没扫净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牡丹正盛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挤在一起,隔几步就能闻到一股腻人的花香。沈蘅在白芷的陪同下沿□□走了一圈,在一株老海棠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石凳被阳光晒过,坐上去不凉。她把手笼在袖中,看着前面的花丛。这三天里她把札记残页和底册信息在脑中反复拼过,有些地方越来越清晰,有些地方始终缺一块。孙秉文被调平凉府,平凉的军医署有没有记录?徐怀朴不敢再出面,温家渠道还能用几次?帝王那一眼意味着什么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但她不急。有些信息需要的不是追,是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带着犹疑,不像宫女走路的节奏。沈蘅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在几步外停住了。
“宁嫔娘娘?”一个声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沈蘅侧过头。□□那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,穿藕荷色宫装,发髻偏左,插了一支白玉簪和两朵绢花。面生的脸,沈蘅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。她在脑中过了一遍各宫名册:见过她在宴席上坐在第三排,位份是嫔。
“李嫔。”沈蘅的语气平淡,像在确认一件事。
李嫔脸上浮出一点笑,屈了屈膝:“臣妾路过,远远看着像娘娘,走近了才敢认。”她顿了一下,目光在沈蘅面前的石凳上落了一瞬,又移开,“娘娘在赏花?”
“坐吧。”沈蘅说。
李嫔又屈了一下膝,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来。她坐得很浅,腰背挺直,双手叠在膝上。标准的宫礼坐姿,但沈蘅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绞袖口的滚边。
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坐着。花丛里蜜蜂嗡嗡的,阳光穿过海棠叶的空隙在石桌上画出一小片光斑。
李嫔先开口:“娘娘懂得医理,臣妾听说过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宫里都这么说。”李嫔顿了顿,“臣妾有个贴身的宫女,咳了快一个月了。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不见好,夜里咳得睡不着。臣妾想着……若是娘娘愿意赏个方子,是她的福分。”
沈蘅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绣纹,等了一会儿。
“咳嗽一个月,”她看着袖口上的绣纹,”痰的颜色呢?”
李嫔愣了一下:“臣妾……没问。”
“夜间咳得重还是白天重?”
“夜里。”李嫔说得快了些,“她一躺下就咳得厉害,坐起来好些。”
沈蘅点了点头。她抬起眼,看向李嫔。李嫔的目光在和她对上的那一瞬闪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
“李嫔来问医的?”沈蘅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本宫告诉你,夜间咳重、躺下加重、坐起缓解,这是痰湿壅肺的症状。太医院的方子如果不对证,吃一个月也不会好。用苓甘五味姜辛汤加减,三剂之后再看有没有起色。你回去让宫女试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