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嫔认真听着，点头：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
话说到这里，本该起身告辞了。但李嫔没有动。她又坐了一会儿，手指继续绞着袖口的滚边。沈蘅也不催，由她坐着。

风穿过花丛，带起一阵花瓣雨。几片海棠瓣落在石桌上，粉白的，边缘已经开始发褐。

“娘娘。”李嫔开了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“臣妾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人咳嗽久了，找错了病根，药吃了也是白吃。这个道理臣妾懂的。”李嫔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花瓣上，“但有些事……和咳嗽一样。表面看着是一个症候，底下的病根不一样。查不出病根的时候，是不是最好别乱动？怕动了不该动的，惹祸上身。”

沈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拈起石桌上一片花瓣，在指间捻了捻。花瓣被阳光晒了大半天，已经不如早晨鲜嫩了，边缘卷起来，一捻就碎。

“咳嗽不治会拖成肺痨。”沈蘅说，把碎花瓣放在桌上，“病根越早拔越好。但前提是信得过开方的人。”

李嫔的目光从花瓣上抬起来，看向沈蘅。停了两个呼吸那么久。
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声音很轻，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
她站起身，又屈了屈膝：“谢娘娘赐教。臣妾告退。”

沈蘅点了点头。李嫔转身沿着□□往回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藕荷色的背影在花丛间穿行，拐过一丛月季后不见了。

白芷在旁边站了全程，没有说话。等李嫔的背影消失了，她才低声问：“主子，她……”

“她不是来问医的。”沈蘅说，“她来问路。”

“问什么路？”

沈蘅没有回答。她重新看向面前的花丛。蜜蜂还在嗡嗡地飞，阳光照在花瓣上，亮得晃眼。李嫔那句“查出原因会不会惹祸上身”才是她真正想问的。宫女咳嗽是假，试探是真。她查到了什么，不敢说破，不敢自己动手，需要有人替她开这个方子。她在找一个人，一个能接住她手里烫手山芋的人。她选中了沈蘅。

沈蘅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。长春宫三天的安静，御花园一刻钟的偶遇。李嫔来得巧，巧得像被人安排过。但她问得笨拙，笨拙得不像安排好的。一个精心安排的人不会露出那么多破绽，不会紧张到绞袖口，不会在说完医理后还不走。李嫔是真的在犹豫。她想靠拢，但怕选错人。那句"查出原因会不会惹祸上身"才是她真正想问的。她把这句话裹在医理的壳子里递过来，沈蘅接住了，没有收线，也没有剪断。

“回宫吧。”沈蘅站起身。

白芷应了一声，跟在后面。

回长春宫的路上沈蘅没有再说一句话。她在心里把李嫔的举动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。偶遇的时机、宫女久咳的借口、那句试探的问话、她走时脚步骤然变快的细节。每一片都合理，拼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急切。李嫔迫不得已地找一个靠山。沈蘅不能接得太急，接早了对方不会珍惜，接晚了人可能被别人拉走。

沈蘅回到长春宫，在窗前坐下来。窗外的枇杷树比前几日又绿了一层。阳光照在叶片上，泛着油亮的光。

她没有翻书。她在等。等李嫔会不会来第二回。

如果来了，就说明她手里真的有东西。如果没来，那她今天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嫔妃碰运气。沈蘅坐在窗前，阳光从窗外斜进来，照在她面前的案上。她把那页抄下来的采购记录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李嫔的事不急，急的是另一件事。那味翻了三倍的药材，采购时间是天启二年二月。徐济之被贬是天启二年三月。孙秉文被调走是四月。三个月，三个人，同一批药。她需要找到那批药出太医院之后的流向。户部批复写的是"太医院自用"，但太医院没有收到。那药去了哪里？中间是谁经手的？这件事比李嫔靠不靠拢更重要。